“江师兄。
江明转头望去,只见李狗儿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朝他招手,神色间带著一种少见的谨慎和郑重。
江明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两人来到少有人来的僻静角落。
“李师弟,怎么了?神神秘秘的。”江明问道。
李狗儿没有说话,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洗得发白的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他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一层层揭开旧布。
最后,露在江明眼前的,是半截约莫三寸来长,通体呈现奇异紫红色且表面有螺旋状纹理的藤状根茎。
根茎断裂处渗出些许粘稠的汁液,散发著淡淡的带著辛辣与甘甜混合的奇特药香。
“这是朱紫藤?”江明略感惊讶。
百草辨识上面记录了一些常见的宝药,朱紫藤是一种不算太稀有的补气益血类宝药,多生於阴湿山谷,但这半截看其色泽与纹路,年份最多也就一年左右。
完整的年份足的一年生朱紫藤,市场价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宝药这东西年份越久,药效越强,价值也呈倍数增长,但那需要机缘和时间。
对於寻常武者或富户而言,一年的朱紫藤价值並没有那么大。
但对於李狗儿来说
这半截朱紫藤,恐怕是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冒著风险才得来的,甚至可能是他眼下最值钱的家当。
“江师兄好眼力。”李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半截朱紫藤又往江明面前递了递,声音有些乾涩。
“我知道林昭他不缺这些好东西。”
“师父他们肯定给他用了更好的药,但是”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林昭所住別院的方向,流露出真诚的担忧与一丝感激:“林昭曾和我一个村,进入武馆后他也照顾过我。”
“这次他遭了这么大的难我我也没別的能拿出手的。”
李狗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窘迫,却又异常坚定:“这半根朱紫藤,年份浅,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补气血的东西。”
“江师兄,你你能不能帮我转交给林昭?”
“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让他好好养伤。”
李狗儿说完,眼巴巴地看著江明,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侷促,还有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江明看著李狗儿粗糙手掌中那半截紫红色的藤茎,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毫不作偽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他明白李狗儿的意思,这份礼物的意义已经不在於价值,而在那份沉甸甸情谊。
“这太贵重了,你自己”江明下意识地想推辞,他知道李狗儿的日子过得並不宽裕,甚至颇为艰难。
“江师兄!”李狗儿急了,打断他的话,將朱紫藤直接塞到江明手里,语气带著恳求:“你就收下吧,我留著也没用,我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达到明劲。
“给林师兄,说不定说不定能有点用呢?就算没用,也算我心里好过点。”
感受到手心那截藤茎微凉的触感和李狗儿手上粗糙的老茧,江明沉默了。
他看得出李狗儿的坚持。
江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將那半截用旧布重新仔细包好的朱紫藤握在手中,郑重道:“好,你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林昭会知道的。”
李狗儿如释重负,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鬆快的笑容,又叮嘱了两句,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下午,江明揣著那半截朱紫藤,又去武馆附近的店铺,购买了一些气血补品。
江明找到正在內院处理事务的三师兄郑明,拱手道:“郑师兄,我想去探望一下林昭,不知是否方便?”
“顺便给他带点东西。”
郑明停下手中的笔,看了看江明,想到江明与林昭平日关係尚可,去探望一下,说说话,或许对林昭心情也有些好处。 沉吟片刻,道:“林师弟伤势已经初步稳定,暂无性命之忧,但是可以去探望一番。”
“我明白,多谢郑师兄。”江明应道。
“嗯,我带你过去吧。”郑明起身,领著江明朝武馆深处那处僻静的別院走去。
还未走近別院,一股浓重而复杂的药味便已隨风飘来,越靠近,气味越是刺鼻,混合著各种草药苦涩、辛凉、甚至略带腥气的味道。
郑明在院门前停下,低声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著。”
“记住,莫要打扰太久。”
“是。”江明点头,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內比外面更加安静,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充斥在每一寸空气中。
阳光透过院中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病气。
正屋房门开著,隱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
江明放轻脚步,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进来。”屋內传来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正是林昭。
江明迈步走入。
屋內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只开了一条细缝通风。
林昭半靠在垫高的床榻上,身上盖著薄被,脸色苍白如纸,往日那明亮锐利的眼神此刻也黯淡了许多,但看到江明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
“江师兄你来了。”林昭的声音很轻,带著重伤未愈的气短。
“我这副样子让你见笑了。”
看著眼前这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天才少年,如今虚弱地躺在这里,连说话都费力,江明心中不由一紧。
江明连忙走上前,將手中的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温声道:“林师弟说的哪里话,是我冒昧前来打扰你休息才是。”
“我隨便买了点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泡水喝对气血恢復应该有点帮助,聊胜於无。”
然后,江明才小心地拿出那个用旧布包著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半截朱紫藤,轻声道:“还有这个,是李狗儿托我转交给你的。”
“他说是他的一点心意,让你好好养伤。”
看到那半截的朱紫藤,林昭黯淡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闪过一丝诧异。
他自然认得这药材,也清楚其价值。
林昭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几分。
“狗儿有心了。”
“江师兄,替我好好谢谢他。”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评价这礼物的轻重,只是坦然接受,並记下了这份情谊。
江明点点头:“嗯,我会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武科、没有提烈阳武馆,只是简单地聊了几句武馆近日的琐事,江明问了问林昭感觉如何,需要什么。
林昭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態度平和,並未流露出过多的怨愤或绝望。
只是那份虚弱和偶尔因牵动伤势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著他正经受的痛苦。
大约一炷香后,见林昭脸上疲色更重,江明便起身告辞:“林师弟,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改日再来看你。”
“多谢江师兄来看我。”林昭微微頷首,目送江明离开。
走出房门,重新回到阳光下,但那浓重的药味似乎还縈绕在鼻尖。
江明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別院,心中暗嘆。
身体的创伤或许可以靠药物和时间慢慢癒合,但武道之路被生生打断,从云端跌落的痛苦,恐怕需要更漫长的时间,甚至一生去消化。
江明默默离开了这片被药味和沉重笼罩的別院。
內院的练武声依稀传来,生活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