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们一张张蜡黄乾瘪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却又在瞥见那辆垃圾车时,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只是这份兴奋里,藏著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人盯著旁边人怀里揣著的半块硬饼,眼神黏腻得像蛛网。
有人踮著脚往车队的双层校车那边瞅,喉结滚动的频率,比诡异低吼还要密集。
还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唾沫星子溅在乾裂的嘴唇上,说著些浑话。
末世像一把淬了毒的筛子,筛掉了文明,筛掉了礼义廉耻,最后剩下的,大多是些靠著本能挣扎的恶鬼。
车队里,能称得上“人”的,掰著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
李朝阳是被瘸腿男人拽著胳膊下车的。
少年瘦得像根被狂风颳过的芦苇,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套在身上,晃晃荡盪的,像是掛在竹竿上的破布。
连续十几天的顛簸,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脚下虚浮得厉害。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稍不留神就能栽个跟头。
瘸腿男人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一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戳在地上,撑起他大半个身子。
可偏偏,他看向李朝阳的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那是一种混杂著心疼、担忧和小心翼翼的温柔,和他浑身的戾气格格不入。
“慢点走,崽子。”
瘸腿男人低喝一声,手掌却下意识地收紧,扶著李朝阳的胳膊,生怕他摔著。
“刚下车,地面不平,留神脚下的石子。”
李朝阳“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头,望了望眼前的这片地方。
想起蘑菇镇,断墙颓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
那时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些灰扑扑的蘑菇上,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生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腐臭,那是末世里独有的味道,是死亡和绝望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粗糙的手掌伸到了他面前,手里攥著一个薄薄的医用口罩。
“戴上。”
瘸腿男人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把口罩塞进李朝阳手里。
又抬手,仔仔细细地帮他把口罩戴好,捏了捏鼻樑处的金属条,確保严丝合缝。
“这鬼地方蘑菇多,指不定有什么毒孢子。
老子以前种过蘑菇,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吸多了这玩意儿,脑子会变笨的,你还小,可不能栽在这上面。”
李朝阳的心猛地一暖。
他看著瘸腿男人,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末日降临的那天,李朝阳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窗外突然传来悽厉的尖叫,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他当时正低头解一道数学题,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同学在恶作剧。
直到教室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同学扑了进来,嘶吼著扑向离门最近的女生,他才意识到,天塌了。
混乱中,他被人推搡著摔出了窗外,胳膊磕在花坛的水泥沿上,疼得钻心。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家的方向跑。可家早就不是家了。
楼道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他家的防盗门被撞得变形,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啃噬的声响。
他站在楼道口,浑身冰冷,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后来,他一直在逃,直到那个血缘上的爸把他拉进胖女人的地盘,他跟瘸腿男人相认相识。
瘸腿男人当时不瘸腿,他知道他很厉害。
后面,他机缘巧合之下投奔了瘸腿男人。
那之后,他们就成了彼此的依靠。
男人没有名字,没人知道他的全名。
大家都叫他“瘸子”。
瘸腿男人给了李朝阳一条生路,却从不提恩情。
他只是默默地给李朝阳找吃的,找喝的,晚上守著他睡觉,警惕地盯著周围的动静。
李朝阳呢,也从最初的恐惧和疏离,慢慢接纳了这个男人。
他会帮瘸腿男人清洗伤口,会在瘸腿男人拄著拐杖走路不方便的时候。
替他拎东西,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靠在瘸腿男人的肩膀上,小声地喊一声“爸”。
瘸腿男人听到那声“爸”的时候,浑身都僵住了。
他扭过头,看著李朝阳满是泪痕的脸,粗糙的手掌抬起,又落下。
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地说。
“崽子,以后有爸在,没人能欺负你。”
车队里的人,都知道瘸腿男人和李朝阳不好惹。
瘸腿男人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手里的消防斧耍得虎虎生风。
星火车队里曾经有个不长眼的傢伙,想抢李朝阳怀里的压缩饼乾。
被老王一斧头砍断了胳膊,哀嚎著滚进了荒野,成了诡异的口粮。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他们父子俩的主意。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成了车队里少数几个物资多的人。
老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防水布,三下五除二地铺在地上,又支起了一顶小小的帐篷。
帐篷虽然有些旧,但能遮风挡雨。
李朝阳蹲在旁边,帮著老王整理物资。
几块压缩饼乾,一小袋大米,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小截用油纸包著的腊肉。
那腊肉是老王的宝贝。
在镇子上,他们路过一个废弃的农家院。
瘸腿男人冒著被诡异发现的风险,翻进院子里,从灶台后面的燻肉架上,偷偷摸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