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这般行径,稍加思量便知一定是保皇派所为——那些盘踞于权力暗角、蛀蚀须弥根基的蠹虫,早已罪不容诛,理应以死谢罪。
而以凯撒为首的维新派,却始终清白无瑕。
他们夙夜不懈、殚精竭虑,将全部热忱倾注于须弥的革新与长治久安之中:
从学术体制的审慎重构,到基层治理的渐进调试,无不浸透着理性与担当。
毕竟,有凯撒这样一位存世逾五百年、由“大慈树王”亲口钦定、亲手托付的贤者坐镇中枢,须弥的航船何惧风高浪急?
倘若连这般稳如磐石的格局都难以为继,那才真正辜负他血脉中流淌的、与多托雷如出一辙的非凡基因——
以那位曾令大慈树王亦为之侧目的“心腹大患”的基因创作出来的作品,又怎可能如此不堪?
正因如此,凯撒若连一支忠贞务实的维新力量都统御不力,那便不只是失职,而是对天赋使命的彻底背离,堪称造物之憾。
当然,这终究不是当下最紧要的症结。
真正亟需厘清的是:保皇派一手酿成的祸端,绝不应被粗暴地转嫁至整个教令院头上。
在凯撒卓有成效的引领下,教令院绝大多数学者——那些常年伏案于古籍堆叠的静谧回廊、沉醉于星图推演与草木谱系的“学术隐士”。
甚至对保皇派在外横行霸道、滥施威权一事浑然不觉。他们只是纯粹的求知者,是被知识之光温柔笼罩的宅男宅女。
纳西妲曾以一贯澄澈而笃定的语调指出:
“凯撒最不可替代的功绩,并非某项具体建树,而是他以近乎执拗的清醒,为教令院筑起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使其始终未沦为名利场与角斗场。”
诚然,这种守护也带来某种结构性倾斜:
大量资源悄然向保皇派聚拢;但至少,在这片学术净土之上,再未发生过导师窃取学生心血、学阀垄断研究命脉的丑闻。
这份克制与底线,本身就是一种深沉而珍贵的秩序。
荧话音甫落,迪希雅挠挠后脑,略带赧然地摆手道:“抱歉抱歉……又习惯性划等号了,下次一定注意!不过——”
她眉峰微蹙,“保皇派掳走守村人,究竟意欲何为?”
赛诺目光沉静,声音低缓却锋利如刃:“教令院素来视人为器。”
“这一次的异动,恐怕意味着——有人在那些村民身上,发现尚未公开的新‘用途’,极可能关联某项隐秘研究。”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喉结微动,眼神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翳,仿佛被某段尘封的往事猝然刺中。
但只一息之间,他便重新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如初:“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锁定那些人的行踪。”
坎蒂丝颔首,神色肃然:“没错。今日之事,绝不可重演。”
迪希雅当即拍板:“那就立刻出发——离开阿如村,分头查访线索!”
“嗯,即刻整装。”赛诺简短应道。
“没问题!”迪希雅爽快回应,随即转向坎蒂丝,目光坦率而郑重:“坎蒂丝,村里激进派的事,就拜托你稳住局面;村外的一切,交给我们。”
“好。”坎蒂丝点头,语气沉稳有力。
派蒙轻盈跃起,小手一挥,为这场即刻启程的行动画下明亮的句点:“那——一会儿,咱们就在这里集合吧!”
【这新任务名称……魔鳞病医院的哭声?到这里居然还有明渊的事情吗?
【这题目取自查理九世?
【我的童年在不经意间回头看了我一眼。
荧与派蒙并肩走出村长家的木门,冬日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轻旋。
派蒙一边飞,一边仰起小脸,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唉……伊牙才离开一天,我就已经开始想她啦!”
“也不知道她在沙漠里会不会遇到危险……”
荧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笃定:“可能性不大。况且——”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沙丘轮廓,“倘若真有险情,此刻我们滞留在阿如村,也鞭长莫及,难以及时驰援。”
派蒙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尾音拖得绵长:“也是哦~”
荧侧眸一笑,抬手轻拍拍她的头:“别太担心啦。有君白留下的印记在,伊牙的安全几乎万无一失。比起挂念远方,不如把心思收回来——”
“眼下可是还有一桩谜案,正等着我们抽丝剥茧继续往下调查呢。”
话音未落,派蒙眼眸一亮,方才的低落霎时被驱散殆尽,像被阳光点亮的露珠,重新焕发出跃动的神采。
的确如此。君白的印记蕴含着缜密的守护力量,若连它都无法应对的危局,纵使她们亲赴现场,恐怕也难挽狂澜。
与其忧思不可控的变数,不如稳扎当下,步步为营。
“那我们先去吃一顿热乎的!”派蒙兴致勃勃地提议,话刚出口,却忽然一怔——瞳孔微缩,小手下意识指向荧身侧,“咦?!”
她猛地顿住脚步,圆睁双眼,直直望向屋檐下那一方静谧的阴影。
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就看见一个熟人正待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原来,自始至终未曾参与众人调查的艾尔海森,竟悄然坐在那里:
一袭素净长袍,膝上摊开一本泛着微光的典籍,神情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将整座村庄的呼吸、风声与沉默都纳入推演之中。
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亦是一怔:“艾尔海森?原来你一直在这儿?”
几乎同一瞬,派蒙已脱口而出:“你、你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艾尔海森合上书页,动作从容不迫,唇角微扬,声线平缓如初:“如你所见——只是在此复盘线索、梳理逻辑。至于‘突然出现’……”
他略作停顿,目光温淡地落向荧:“和我预想的一样,你很敏锐。”
前半句是对派蒙的回应,后半句,则是专属于荧的无声嘉许——
他并非刚刚落座,而是早已静坐良久,将她们方才的每一句低语、每一个神情,尽数纳入思辨的经纬。
这便是差别:派蒙看见的是“人”,而荧看见的是“时间”。
可派蒙浑然未觉其中深意,只歪着头嘟囔:“好久没见你露面,突然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动脑,也太奇怪了吧?你之前到底去哪儿了?”
艾尔海森默然片刻。
派蒙又问道:“怎么不说话?”
艾尔海森目光沉静如墨:“你发问前,似乎从不思考——我在给你时间弥补。”
“你——!!”派蒙气得原地转个圈,旋即扑到荧身边,愤愤道,“我要给他起一个超级难听、一听就让人皱眉的外号!”
荧忍俊不禁,笑意如清泉漾开:“你起吧,我绝不拦着。”
派蒙立刻绕着艾尔海森仔仔细细打量一圈,又挠挠头,一脸苦恼:“呃……呃……想不出来!”
“这家伙太‘均衡’——没有显眼的特征,没有夸张的表情,连翻书的手势都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简直无从下手!”
她叹口气,仰起小脸,语气忽然柔软下来说道:“唉……要是伊牙在就好啦。吐槽这种事,她最拿手!保准三句话就能给他安上一个又犀利又上头的绰号!”
【艾尔海森对派蒙的吐槽简直是神来之笔,堪称金句啊,以后怼人我就用这一句。
【“你发问前,似乎从不思考——我在给你时间弥补。”——这话说出来是真不怕被打呀。
【艾尔海森万能金句出现!
【没想到居然还有派蒙无法选中进行起绰号的人,不过话说回来,伊牙更擅长吐槽吗?以前倒是没有注意这一点。
【其实我第一反应和派蒙一样,海哥没有明显的特征,确实不太好起外号。
艾尔海森闻言,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掠过二人身侧空荡的方位,语气平静中透出一丝极淡的询问:“那位小魔神……不在?”
“她有要事需暂离须弥一段时日。”荧答得简洁而温和。
“哦。”他颔首,神色未起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一则寻常讯息,随即自然地将话题拨回正轨,语调沉稳如常:“你们自始至终未曾听闻我离开村落——那答案便很清晰:我一直在村里,调查。”
“言归正传——”艾尔海森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锐利,如薄刃出鞘般划过面前二人,“你们打算离开阿如村,亲自追寻线索,是吗?”
派蒙立刻点头,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对啊!干坐在村里,消息不会自己长腿跑来;不如走出去,用眼睛看、用脚步丈量、用心去听——说不定转角就撞见线索呢!”
艾尔海森沉默片刻,唇线微抿,未置一词。
派蒙顿时炸毛,小手一叉腰,声音陡然拔高:“又来了!怎么又不说话啊?!”
荧忍俊不禁,眼尾微弯,抬眸望向艾尔海森,语调里裹着三分调侃、七分了然:“又是在给我们留白,好让思绪沉淀、重新梳理脉络吗?”
“……不过说真的,你从不无端发问——这一问,必有深意。”
“说得不错。”艾尔海森轻轻颔首,随即目光一偏,投向幽暗的廊柱阴影处,“但这一次,并非为你们预留思忖之机……而是因我方才才察觉——你们,还有一位同行者。”
话音未落,一道修长身影自角落缓步而出。无声无息,却自带凛然气场。赛诺立定,双手抱臂,视线沉稳地落在艾尔海森脸上:
“艾尔海森,你入村至今,未助守村人寻回一人,未解一桩疑云。如今,倒先质疑起我们的行动了?”
派蒙双眼倏然一亮,像被点亮的星子:“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艾尔海森神色未变,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我并无质疑之意——尤其对你,赛诺。”
“你能循迹寻回数名失踪的守村人,足证你们的判断精准、行动高效。”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我只是想明确一点:当你们奔走在明处时,我也未曾停驻于暗处。我的工作,同样在推进。”
派蒙歪着头,狐疑地眨眨眼:“真的?……我怎么一个字都不信。”
“坦白而言,我们本非同路人,更未结成同盟。”艾尔海森语气坦荡,毫无遮掩,“我的行动,自然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而分头行事真正的价值,正在于此——我恰好拾起了你们匆匆掠过、未曾细察的关键线索。”
“欸?!”派蒙一怔,瞳孔微张,“也是在村子里发现的?”
赛诺眉峰微蹙,声线低沉而凝练:“什么线索?”
“稍后,我会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艾尔海森目光沉静如古井,“但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先厘清一件事:对方的立场。”
“立场?”派蒙下意识重复,小脸写满困惑。
艾尔海森却未作答,只将视线缓缓移向荧,声音低沉而富有引导性:“那么——你认为,阿如村的村民,对我们正在做的事,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态度?”
“怎样的态度?”
荧垂眸思索,片刻后抬眼,目光澄澈而清醒:“无所谓。守村人虽然也是村里的一部分,并且有的居民会视他们为家人。”
“可他们学者的身份,早已在村民心中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敬而远之,避而不谈。”她稍作停顿,语调渐沉,“更何况,须弥的权柄在草神手中,抑或赤王余晖之下,对阿如村而言,不过是天边流云。”
“因此他们态度中立,所以不会对我们,或者激进派产生任何偏向。”
艾尔海森静静听完,终于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极准确的判断。”
他稍作停顿,声音忽然压低,如风过松林,“可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确信,自己打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