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第一把绣春刀砍在黑甲鬼兵的肩头,火星炸开。
那名锦衣卫愣了一瞬。手腕传来的反震力道大得惊人,虎口瞬间崩裂。
刀锋像是劈在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上,只在黑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吼——”
面具下的鬼兵没有发出任何人类该有的惨叫,反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反手一挥,手中沉重的斩马刀如风车般横扫。
噗嗤。
锦衣卫连人带刀被拦腰斩断,温热的血泼洒在雪地上,瞬间腾起一阵白雾。
“结阵!别单打独斗!”
沈十六厉声暴喝,手中春雷刀化作一道残影,精准地刺入一名鬼兵的甲胄缝隙。
那是脖颈处唯一的连接点。
刀尖入肉。
但他没有感觉到预想中割断气管的脆响,反而像是捅进了一块坚韧的老牛皮里。
那鬼兵被捅穿了脖子,竟然还能动,甚至抬手抓住了沈十六的刀刃。
沈十六瞳孔微缩,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借力拔刀后退。
“没用!”
雷豹从房顶跳下来,手里还提着一把断掉的强弩。
“这些玩意儿根本不怕疼!”
“我刚才连射三箭,全扎在脸上,那东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整个村子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一百名鬼兵,就像一百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沉默地推进。
锦衣卫虽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但面对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怪物,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只要不是被砍掉脑袋,这些鬼兵就算断手断脚,依然会在地上爬行,用牙齿去撕咬活人的脚踝。
“这是药人。”
顾长清蹲在一具刚被砍倒的鬼兵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迅速剖开了对方的小臂。
没有鲜血流出。
那人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种黑色的、粘稠如沥青般的液体。
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硬得像石头。
“痛觉神经被切断了,肌肉组织被药物高度硬化。”
顾长清抬头,语速极快,“公输班,强酸!”
“接着!”
公输班从那个巨大的木箱里掏出几个密封的琉璃瓶,甩手扔向敌群。
啪!啪!
瓶子在黑甲上碎裂,褐色的液体溅开,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白烟腾起,那种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几个被泼中的鬼兵身上冒起大泡,黑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了里面焦烂的皮肉。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
他们只是顿了顿,便继续挥刀砍杀。
“没用的,除非把他们融成水,否则这帮东西只会往前走。”
柳如是一剑刺瞎了一个鬼兵的眼睛,却差点被对方临死前的反扑抓破喉咙。
她喘着粗气退到顾长清身边,“顾大人,还有什么招?”
顾长清脸色凝重,手里捏着几枚银针,却迟迟没有出手。
这种经过药物改造的生物兵器,根本没有常规的生理弱点。
穴位、经脉、脏器,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意义。
正当防线岌岌可危之时,一道灰影突然切入战场。
李德海。
这老太监一直缩在角落里观战,此刻终于动了。
他没有用兵器,只是轻飘飘地探出一只手掌,印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鬼兵天灵盖上。
没有任何声响。
那名身披重甲、力大无穷的鬼兵突然僵住。
紧接着,七窍流出黑血,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头骨碎了。
不仅是头骨,连带着里面的大脑,都被这一掌震成了浆糊。
化骨绵掌。
李德海收回手,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掌心,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奇怪。”
“公公也觉得奇怪?”
柳如是冷笑,“能把这玩意儿打死,您老还嫌不够?”
“咱家这一掌,打在石头上都能留个印。”
李德海把手帕扔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
“但这东西……没有‘气’。就像是在打一块死肉。”
“别废话了!”
沈十六一刀劈开冲上来的两个鬼兵,目光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个鬼面将军一直没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勒马立在雪地里,手中的银枪斜指地面,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擒贼先擒王。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只要干掉那个领头的,剩下的傀儡就会失去指挥。
“掩护我!”
沈十六低吼一声,双脚猛地蹬地。
雪花炸开。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
踩着几名鬼兵的肩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扑那个鬼面将军。
春雷刀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带着沈十六全部的怒意和真气,当头劈下。
这一刀,名为“断山”。
鬼面将军动了。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闪避。
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银枪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毒蛇般探出。
枪尖精准地点在了春雷刀的刀脊上。
叮。
一声脆响。
沈十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螺旋劲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剧震。
原本必杀的一刀竟然被硬生生带偏了三寸,擦着对方的肩膀砍在了空处。
还没等他变招,那杆银枪已经在空中画了个圆,枪杆带着风雷之声,横扫向他的腰腹。
这一招……
沈十六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强行扭转身躯,用刀鞘硬挡。
砰!
一声闷响,沈十六被砸得倒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这是……”沈十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这不可能。
刚才那一招“游龙回首”,是沈家枪法里极为偏门的一式防御反击技。
除了沈家嫡系,根本没人会用,更别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甚至……
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老辣。
“再来。”
沈十六咬紧牙关,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沈家刀法一百零八式,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而,那个鬼面将军却显得游刃有余。
无论沈十六的刀多快、多狠,那杆银枪总能先一步封住他的进攻路线。
甚至有好几次,对方明明有机会一枪刺穿他的喉咙,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力,只是用枪杆将他逼退。
就像是在……喂招。
这种感觉让沈十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恶心。
“你到底是谁!”
沈十六怒吼,双手握刀,使出了沈家刀法中最为惨烈的一招“舍身”。
他不顾中门大开,任由对方的枪尖指向自己的胸口,也要把刀送进对方的脖子。
噗!
银枪贯穿了沈十六的左肩。
而沈十六的刀,却在距离对方脖颈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砍,是被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戴着铁手套,稳稳地扣住了锋利的刀刃。
即使铁手套被割裂,鲜血流出,也没有丝毫颤抖。
鬼面将军单手持枪,将沈十六整个人挑了起来。
“啊!”
剧痛袭来,沈十六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十六!”顾长清脸色大变,刚要冲上去,却被几个鬼兵死死缠住。
“放开他!”
远处,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是宇文宁。
这位一直隐忍不发的公主,此刻不顾一切地拔出短剑,却被李德海一把拉住。
“别去添乱!”李德海厉声喝道。
战场中心。
沈十六悬在半空,鲜血顺着银枪滴落,染红了雪地。
他死死盯着那张青铜面具,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为什么……不杀我?”
鬼面将军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将沈十六甩了出去。
砰。
沈十六重重摔在雪地上,正好落在顾长清他们那个包围圈的前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鬼面将军策马缓缓上前。
马蹄声在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在距离沈十六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缓缓扣住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小心暗器!”柳如是下意识地喊道。
但没有暗器。
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面具被摘了下来。
当那张脸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停了,雪停了,连周围那些不知疲倦的鬼兵似乎都停止了嘶吼。
那是一张极为恐怖的脸。
半边脸已经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在一起,没有眉毛,眼皮外翻。
但另外半边脸,却依然完好。
那是沈十六在无数个噩梦里见过。
在无数次祭拜时回忆过,甚至在宗祠的画像上临摹过无数遍的脸。
苍老了许多,多了几道皱纹,鬓角全是白发。
但那是他爹。
大虞朝前北大营主帅,定远侯,沈威。
沈十六的手指抠进雪地里,指甲崩断了都毫无察觉。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爹……”
这个字,轻得像是一片雪花。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德海手里那块擦手的手帕飘落在地。
这位大内第一高手,此刻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顾长清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那双永远冷静理智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震惊和茫然。
不是冒牌货。
不是易容术。
骨相、轮廓、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神态,哪怕是烧成灰,儿子也不可能认错老子。
真的是沈威。
死了十年的沈威。
马背上的男人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那只完好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欣慰,似痛苦,又似某种疯狂的决绝。
“十六。”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在打磨铁锈,“你的刀法,退步了。”
沈十六浑身颤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
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仰,所有的忍辱负重。
为了给父亲洗冤,他把自己变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变成了人人唾骂的活阎王。
他以为他在对抗严嵩,在对抗这世间的不公,在为了沈家的清白而战。
结果,这就是真相?
“为什么……”沈十六哽咽着,声音破碎。
“为什么你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和晚儿……为什么要带着这些怪物杀人……”
沈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脸色惨白的宇文宁。
“这大虞的江山,早就烂透了。”
沈威重新戴上面具,青铜的冷硬遮住了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寒意。
“爹带你换个新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
“把他们都抓起来。除了那个太监,其他人,留活口。”
所有鬼兵齐声咆哮,再次发动了冲锋。
“走!”
顾长清一把抓住已经傻掉的沈十六,把他往背上一扛,“雷豹!炸药!把这该死的路给我炸断!”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
在漫天的冰雪与碎石中,沈十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的背影。
那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
如今,却成了他此生最大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