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长安城的夜,已经彻底黑透了。
木子於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摩挲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
他在等。
等那位被他推上神坛的天子,完成一场自我救赎。
车厢外,张忠贤的脚步声急匆匆地响起。
“元帅大人!”
木子於掀开车帘。
“说。”
“陛下陛下真去敲登闻鼓了!”
张忠贤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张刻满了諂媚皱纹的脸上,此刻却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整个长安城都惊动了!御史台那帮老傢伙全跪在宫门口,说陛下此举有损天子威仪!”
“兵部尚书跪得最快,户部侍郎直接嚇晕了!”
木子於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些贵族世家呢?”
“炸了!彻底炸了!”
张忠贤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
“魏家、崔家、李家,尤其是那些个国公府,全都连夜进宫求见。宫门口的摺子都堆成山了!”
木子於放下茶盏。
“让他们等著。”
张忠贤一愣。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现在,不会见任何人。”
木子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要见的,只有那些老兵,还有那位小凤仙姑娘。”
张忠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那些在朝堂上叱吒风云几十年的老狐狸,更要可怕。
因为他太懂人心了。
懂到让人头皮发麻。
“走吧。”
木子於掀开车帘,看向那座依旧灯火辉煌的春风阁。
“该去接人了。”
春风阁门口。
那些护卫还守在那里,一个个如临大敌。
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
天子敲登闻鼓,大理寺彻夜办案,兵部户部的官员被一批一批地抓进大牢。
整个长安城,都在颤抖。
马车停下。
木子於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春风阁门口,抬起头。
三楼窗边,那个抱著琵琶的女子,还在那里。
她的手指拨动著琴弦,琴声淒婉。
那些达官贵人听得如痴如醉,却不知道,这琴声里,藏著多少绝望。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木子於的声音不大,却让门口那些护卫齐齐打了个寒颤。
为首的护卫硬著头皮上前。
“这位爷,我们老板不在”
话音未落。
一张金色的腰牌,被木子於扔到了他脸上。
“再说一遍?”
那护卫捡起腰牌,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瞬间跪了下去。
“元元帅大人恕罪!”
其他护卫也纷纷跪倒。
春风阁里的喧囂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从窗户里探出来,看著楼下那个蓝衣青年。
有人认出了他。
“那那是木元帅!”
“木元帅怎么会来这里?”
“完了,这楼里好多朝廷命官,这下可完了!”
楼內乱成一团。
那些刚才还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权贵,此刻恨不得从窗户里跳出去。
木子於没有理会。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窗边那个抱著琵琶的女子。
“徐念。”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女子的手指,猛地一僵。
琴弦断了。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妆容已经花了。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奉皇上之命,来接你回家。”
木子於的声音平静,却让那女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滚落下来。
她站起身,手里的琵琶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我没有家了。”
“有。”
木子於转身,指向角落里那些蜷缩著的身影。
“那里,有一群人,为你父亲站了三天三夜的岗。”
“他们,就是你的家。”
徐念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那些老兵,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伤痕。
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却闪著光。
那是希望的光。
“將军”
其中一个老兵颤抖著开口。
“我们我们没能保护好小姐。”
他跪了下去。
其他老兵,也纷纷跪倒。
他们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们该死!”
徐念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扶著窗框,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老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不不是你们的错”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木子於转过身,看向春风阁的大门。
“把她放了。”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春风阁的老板,嚇得腿都软了。
“元元帅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
老板是个胖得流油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
“她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话音未落。
一柄横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忠贤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木元帅让你放人,你就放。”
“哪来这么多废话?”
胖老板的脸色煞白。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双手奉上。
“元帅大人,这这是身契”
木子於接过那张纸,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胖老板瘫在地上。
徐念从楼上跑了下来。
她的脚步踉蹌,差点摔倒。
那些老兵衝上前,扶住了她。
“小姐!”
“小姐,是我们来晚了!”
徐念看著这些满脸风霜的老兵,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叔叔们”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木子於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有些画面,不需要言语。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叶卫青来了。
他没有坐龙輦,也没有穿龙袍。
就穿著一身便装,骑著一匹马,直接衝到了春风阁门口。
他翻身下马,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老兵,看著那个梨花带雨的徐念。
他深吸一口气。
“诸位,朕来晚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卫青走上前,亲手扶起了那些老兵。
“你们的抚恤金,朕会亲自发到你们手里。”
“那些贪官,朕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他转过身,看向徐念。
“徐姑娘,你父亲是大唐的英雄。”
“朕,欠他一个交代。”
“也欠你一个未来。”
徐念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天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跪了下去。
“陛下”
叶卫青扶起了她。
“从今天开始,朕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些为国流血的將士,他们的家人,不会再被欺辱。”
“朕,说到做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卫青转过身,看向木子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婉转悠扬,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悽美。
木子於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认出了这琴声。
《秦王破阵乐》。
而能在这个时候,在皇宫里弹奏这首曲子的人,只有一个。
李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