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来得又快又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地平线吞噬,墨色的天幕便迫不及待地笼罩下来,繁星如碎钻,洒满整个天鹅绒般的夜空。
一支近三千人的骑兵部队,正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悄无声息地行进著。
没有火把,没有喧譁。
所有战马的马蹄,都用厚厚的棉布包裹著,踩在鬆软的草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士兵们嘴里都衔著一根木嚼,防止自己在寒冷的夜里,因为牙齿打颤而发出声音。
这是木子白定下的规矩。
极限隱蔽,极限渗透。
他要將这三千精锐中的精锐,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幽灵部队,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队伍的最前方,木子白揽著叶雪清,共乘一骑。
夜风很冷,他將身上的大氅解下,將怀里的小娘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通红的小巧鼻尖。
“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叶雪清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道。
从出徵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里,木子白没有下达任何明確的进攻指令,只是带著他们,一路向北,再向北。
他们甚至没有走官道,而是专门挑那些偏僻、荒凉的草地和山谷穿行,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异族人的斥候和哨站。
“去一个,能让他们痛不欲生的地方。”木子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脑海中,那张兑换来的,標註得无比详细的草原地图,正在缓缓展开。
地图上,突厥十八部的势力范围、兵力部署、部落位置、甚至是每一条补给路线,都用不同顏色的线条和符號,標註得一清二楚。
而在距离他们现在位置,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有一个被標记为深红色的地点。
白狼山。
那里,不是什么军事要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部落聚居地。
那里,是突厥人最大的一个后勤补给中转站。
异族十八部联军,百万之眾,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
为了支撑这场规模空前的南侵,突厥人几乎是倾尽了整个草原的资源。
无数的牛羊被宰杀,製成肉乾;无数的草场被收割,打成草料;无数的帐篷、武器、药材,被源源不断地从后方,运往前线。
而白狼山,就是这条庞大补给线的心臟。
那里,囤积了足以支撑百万大军一个月消耗的粮草!
只要能端掉那里
木子白几乎可以想像,当百万突厥大军兵临北平城下,却发现后方粮草被断时,那將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不用一个月,甚至不用半个月。
最多三天,那百万大军,就会因为飢饿而崩溃,不战自乱。
这,就是木子白的计划。
釜底抽薪,一击致命!
“我们就这么点人,要去打他们的粮仓?”叶雪清虽然不懂兵法,但她冰雪聪明,立刻就猜到了自己夫君的意图。
“不是打。”木子白摇了摇头,“是烧。”
他要的,不是占领,是彻底的毁灭。
“可是那里肯定有重兵把守啊。”叶雪清担忧地说道。
“当然。”木子白笑了,“根据斥候匯报,白狼山常驻的守军,有近十万人,而且是突厥最精锐的王庭亲卫。”
“十万精锐?”叶雪清倒抽一口凉气,“那我们这三千人岂不是”
“三千对十万,优势在我。”木子白笑著打断了她的话。
“而且,谁告诉你,我要跟他们硬拼了?”
他凑到叶雪清耳边,將自己的详细计划,轻声说了出来。
叶雪清越听,眼睛睁得越大,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偽装、渗透、纵火、往附近河流里下毒、把有传染病的尸体投掷到人群中,粮草堆中
这一系列的战术环环相扣,既伤天和,更伤人和,却大胆而又精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这真的是人能想出来的打法吗?
“夫君你”叶雪清看著自己丈夫那张在星光下显得有些陌生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怎么?被为夫的才华,给惊呆了?”木子白感受到了她的异样,笑著调侃道。
“”叶雪清没有回答,只是將脸颊,更深地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里。
她心中的那点担忧,早已被一种名为“崇拜”的情绪所取代。
有夫如此,夫復何求。
就在两人温存之际,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悄无声息地从前方的黑暗中策马而来。
“报大將军!前方十里,发现一支突厥人的巡逻大队,约千人左右。”
“哦?”木子白眼神一凝,“来得正好。
他正愁没有机会,试验一下自己这支“幽灵部队”的成色。
“传我將令。”木子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全军停止前进,原地隱蔽!”
“周通、张奎!”
“末將在!”两名新晋的都尉,从队伍中策马而出。
“你们各带五百精锐,从左右两翼包抄,记住,动静要小,解决要快,不要放走一个活口!”
“是!”
“王豹!”
“末將在!”那个脸上还带著几分諂媚的都尉,也立刻凑了上来。
“你去后方四万多大军中挑出一小部分,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末將遵命!”王豹的脸垮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有丝毫违逆。
正面佯攻,这可是最无聊的活儿。
“办好了,回去记你首功。”木子白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谢將军!末將万死不辞!”王豹的脸瞬间由苦转喜,打了鸡血一样,带著人就冲了出去。
看著三支小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叶雪清忍不住问道:“夫君,你真的信得过那个王豹?”
“人心难测。”木子白摇了摇头,“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何况在忠诚这方面人怎能与疯狗相提並论。”
草原的夜,静謐而又暗藏杀机。
一支千人规模的突厥巡逻队,正沿著一条乾涸的河床,缓缓前行。
他们是隶属於突厥先锋大將阿史那麾下的狼骑,负责清扫大军行进路线上可能存在的威胁。
“头儿,你说那帮汉人,是不是都嚇破胆了?”一个年轻的突厥士兵,一边啃著干硬的肉乾,一边百无聊赖地问道。
“咱们的大军都快到他们家门口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闭嘴!”为首的千夫长,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壮汉,回头瞪了他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唐人虽然孱弱,但他们的狡猾,不容小覷。”
“是是是”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有些沉闷。
就在此时,为首的千夫长,突然勒住了马韁,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怎么了头儿?”
千夫长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著耳朵,仔细地聆听著夜风中的声音。
风声里,除了草叶的摩擦声,似乎还夹杂著一种极其轻微的,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
而且,是从正面传来的。
“有情况!”千夫长脸色一变,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全员戒备!”
他身后的近千名狼骑,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警惕地望向前方那片漆黑的夜幕。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支军队,正在朝著他们衝锋。
“点火!”千夫长厉声喝道。
一名士兵立刻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点燃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火把。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照亮了前方百步的距离。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敌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的,確实是一支骑兵。
但数量似乎並不多。
火光映照下,只有黑压压的数百骑,正朝著他们不紧不慢地逼近。
为首的一人,正是王豹。
“哈哈哈!”看清对方的人数后,那名年轻的突厥士兵,第一个大笑出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千军万马,闹了半天,就这么几百號人?”
“他们是疯了吗?几百人就敢来衝击我们狼骑的巡逻队?”
突厥人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下来。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功劳。
“看来,是唐人的斥候部队。”百夫长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正好,拿他们来祭刀!”
“儿郎们!”他举起弯刀,向前一指,“衝上去!撕碎他们!”
“嗷——!”
近千名突厥狼骑,发出一阵如同狼嚎般的呼啸,策马扬鞭,迎著王豹的部队就冲了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更远的地方。
周通和张奎,正各自带领著五百轻,悄无声息地从左右两翼,完成了对这支突厥巡逻队的包抄。
“將军神机妙算。”张奎看著前方那即將撞在一起的两支队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钦佩。
“用一支小部队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再由我们两翼突袭,一举將其歼灭。”
周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眼神锐利如鹰。
他知道,真正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
这是新整编的北境联军,第一场仗。
也是他向新主帅,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只能胜,不能败!
“杀!”
眼看前方的两支部队,即將接触。
周通和张奎,几乎是同时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嗡——”
没有喊杀声,只有弓弦的震响。
左右两翼,近千名唐军骑兵,同时张弓搭箭。
近千支羽箭,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著那支正处於衝锋状態的突厥巡逻队,覆盖而去!
“噗嗤!”
“噗嗤!”
正全力衝锋的突厥狼骑,根本没有料到,在他们的侧翼,竟然还埋伏著敌人。
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密集的箭雨,已经从天而降。
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冲在最外侧的近百名狼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轰然倒地。
內侧的骑兵躲闪不及,被倒下的同伴绊倒,人仰马翻,阵型瞬间大乱。
“有埋伏!”
“侧翼!敌人在侧翼!”
那名刀疤脸的千夫长,目眥欲裂,他挥舞著弯刀,试图格挡飞来的箭矢,但一切都是徒劳。
一支狼牙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喉咙,將他剩下的话,永远地堵了回去。
主將阵亡,军心瞬间崩溃。
而此时,王豹率领的正面部队,也终於杀到。
“杀啊!”
王豹一马当先,脸上带著病態的狂热,手中的长刀,狠狠地劈向一个还在发愣的突厥士兵。
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这,却更加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给我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在寂静的草原上,拉开了序幕。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战斗,便已结束。
近千名不可一世的突厥狼骑,尽数被歼,无一活口。
而唐军这边,除了有几十名士兵在突脸时受了点伤,几乎是零伤亡。
“大大將军”
王豹提著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连滚带爬地跑到木子白面前,脸上满是邀功的諂媚。
“幸不辱命!敌军千人,已尽数被末將被我等斩杀!”
木子白看了他一眼,“伤亡如何?”
“回大將军!”王豹抱拳,声音洪亮,“我军无人阵亡,仅有七人轻伤,皆无大碍!”
“很好。”木子白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首战告捷,而且是如此辉煌的一场大胜。
这对於刚刚重组,军心尚有些不稳的镇北军来说,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著他木子定国,不仅有肉吃,有钱拿,更能打胜仗!
打那种,酣畅淋漓,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打扫战场,收缴战马兵器,半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是!”
大军再次启程,只是这一次,队伍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