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叶卫青看著木子白,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沧桑。
“朕曾看过一些杂记,说有一种奇术,可將字拆分,单个排列,印刷成书,速度远胜如今的雕版。”
叶卫青说得很慢,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木子白的反应。
他这是在试探。
这《告长安父老乡亲书》实在是太
如果木子白接了这茬,顺著“活字印刷”说下去,那彼此的身份,就再无秘密可言。
木子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来了。
这皇帝,不老实啊。
玩心眼玩到我这儿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內心却已活跃起来。
活字印刷?他当然知道。
毕昇的泥活字,王禎的木活字,元朝就有了。
但现在跟你说了,我这“本土奇才”的人设还要不要了?穿帮了,你这个当皇帝的是爽了,我这个当臣子的以后还怎么混?
风险太高,投资回报率不成正比。
这笔买卖,不能做。
“陛下所言,微臣闻所未闻。”
木子白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过,微臣倒是对这些奇淫巧技颇有研究,我对雕版印刷之术,亦有改进之法。”
叶卫青眉毛一挑,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其法有三。”木子白伸出三根手指,“一,改木为铜,以铜铸版,可保万次印刷而不损。”
“二,改墨为油,以松烟和桐油制新墨,色泽光亮,且不易褪色。三,制压印机,以槓桿之力代人手,可使印刷速度倍增。”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
“此法虽不及陛下所言之『奇术』巧妙,但胜在简单实用,无需耗费大量人力去学『拆字』之法。”
“只需將现有工坊稍加改造,三日之內,便可日印万份《告长安父老书》。
这番话,说得叶卫青心里一震。
他不是傻子。
他瞬间就明白了木子白的意思。
不谈活字,是因为活字印刷虽然先进,但汉字数量庞大,常用字就有三五千。
要保证顺畅排版,一套字模至少需要製作数万个甚至十多万个重复字,其初始製作成本是天文数字,不適合眼下这种急需快速出成果的战时状况。
而木子白提出的“改良雕版术”,本质上还是雕版,但通过材料和工艺的革新,完美解决了当下的痛点。
更重要的是,这一手,既展现了能力,又撇清了“穿越者”的嫌疑”。
天衣无缝。
高,实在是高。
叶卫青看著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心中那最后一点试探,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或许,木子白真的只是一个天纵奇才的本土人士。
“好。”叶卫青重重点头,“就依爱卿所言。此事,朕会让忠贤亲自去办。”
技术问题解决了,该谈正事了。
叶卫青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子於,朕问你。就算我们守住了长安,击退了这百万异族,可然后呢?”
“大唐的病,已经深入骨髓。”
“藩镇割据,节度使专权,国库空虚、土地兼併这些问题,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朕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走向龙椅,却並未坐下,只是用手抚摸著那冰冷的扶手。
“朕,看不到前路。”
这才是他今夜,將木子白单独留下来的真正目的。
大唐,贞观。
太极殿內,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后世子孙的这个问题,也问到了他的心坎里。
安史之乱后,大唐由盛转衰的根源,正是这几座大山。
他当年费尽心力削平天下,可他死后,这些问题却又死灰復燃。
他想听听,这个被天幕誉为“二造大唐”的木子於,会如何回答。
宣政殿內,木子白看著叶卫青那落寞的背影,心中平静。
终於到了吹牛逼不,是展现真正技术的时候了。
“陛下,大唐之病,病在失权。”
木子白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指核心。
“何为失权?”
“兵权旁落於藩镇,政权旁落於贪官,財权旁落於世家。”
“君权,名存实亡。”
叶卫青猛地转身,死死盯著他。 “如何解?”
“解铃还须繫铃人。欲收权,必先掌兵。”
木子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字字清晰。
“臣请陛下,於战后,行三策,以固国本。”
“其一,重建神策军。”
“仿效太宗府兵之制,於关中重募新军,兵不识將,將不识兵,兵將之权,皆归於陛下一人之手。此军,只认天子,不认將帅。
“军餉、军械,皆由国库直供,其待遇,要远超天下任何一支藩镇之兵。”
“此为立国之本,无此强军,一切皆为空谈。”
听到此处,叶卫青的眼神骤然锐利。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癥结,已是惊人,但还在常理之中。
“其二,行削藩令。”
木子白继续开口,“对待藩镇,需软硬兼施。顺我者,以高官厚禄、金银財宝赎其兵权,使其安享富贵。”
“逆我者”他抬头,看著叶卫青,“待神策军成,便以雷霆之势,將其连根拔起,杀一儆百!用他们的血,来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大唐的主人。”
“同时,改节度使为虚职,分其军、政、財三权,由朝廷另派文官分管,使其再无割据之能。”
“分其军、政、財三权?”
叶卫青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中警钟大作。
这话太耳熟了!这清晰的切割,这系统的概念,几乎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总结出来的!
他死死盯著木子白,眼神里的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
难道
木子白仿佛没有察觉到叶卫青的异样,继续说著那石破天惊的第三策。
“其三,清內廷。”
木子白的声音,愈发冰冷。
“宦官贪官之祸,在於其染指兵权,干预朝政。”
“欲除此祸,必先夺其兵权,神策军重建之日,便是北司覆灭之时。”
“陛下当扶持南衙外朝,倚重科举出身之士大夫,建立宰相议事之制,以相权制衡內廷”
“够了!”
叶卫青猛地打断了他。
木子白停下话语,抬起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愕然与不解,仿佛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子於。”叶卫青缓缓走近,他每走一步,心中的疑云就浓重一分。
“你这三策,环环相扣,条分缕析,不似当世之言。”
“你是从何处学来?”
木子白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模样,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一揖,声音悲愴:“陛下明鑑,臣一介书生,自幼只知读圣贤之书。”
“然,长兄守国门,二兄死社稷,三兄为君陨,兄长们的鲜血,让臣夜不能寐!”
“臣读史,见前朝兴衰,观本朝积弊,每每痛心疾首。这三策,不过是臣闭门苦思,糅合了商君之法、汉武之策、太宗之制,才得出的狂悖之言!”
“臣只想著为陛下分忧,为大唐续命,若言语有何不妥之处,衝撞了陛下,臣万死不辞!”
说完,他便要叩首请罪。
叶卫青看著他,看著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著那双决绝的眼睛,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怀疑吗?
当然怀疑!
“军政財三权分立”、“制衡”这些词汇,太现代了!
可
他看著木子白,想起了他那两个为了大唐、为了自己而死的兄长。
想起了他刚刚毫不犹豫,將木家世代家產尽数捐出。
这是一个將满门忠烈践行到极致的人。
他图什么?若真是“同乡”,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逼到如此绝境?
大敌当前,长安旦夕不保,这个时候,去纠结他是谁,有意义吗?
叶卫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鬆了。
罢了
是与不是,又何妨?
大厦將倾,国运第二阶段的任务,他需要的是擎天之柱,而不是在这里纠结別人是不是同乡。
他既然用他的方式选择了忠诚,他又何必去撕开那层窗户纸,让彼此难堪?
信他,用他,才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想到这里,叶卫青的眼神由锐利转为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木子白。
“是朕失言了。”叶卫青的声音有些乾涩,“朕不是怪你,只是太过震撼。”
“爱卿之心,天地可鑑,朕又岂会疑你。”
木子白內心:信了?这就信了?这届客户不行啊,这么好糊弄的吗?早知道不多花那五分钟酝酿感情了。
“爱卿所言三策,无异於与天下为敌,其行艰难,朕恐將背负万世骂名。”叶卫青將话题拉了回来。
木子白顺势接话:“此间,非有大毅力、大决心者,不可为。”
他抬起头,直视著年轻的天子。
“臣,只问陛下一句。”
“这条路,您敢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