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改变带来的新鲜感正在褪去,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终将归于平静。林晚发现,除了收获更多友善的目光和偶尔的搭话,她的校园生活核心并未改变:依旧是课堂、习题、图书馆,以及物理竞赛辅导课。
周五的竞赛辅导课,她照旧坐在第二排。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周屿坐在她斜前方,隔着三排座位。整整一节课,他保持着专注的姿势,只有握笔的手指偶尔移动,在笔记本上留下清晰的演算过程。
课间铃声响起时,他合上书本,将钢笔仔细收进笔袋,然后朝林晚的方向走来。
“晚姐,”他的声音平静,递过一份复印资料,“上次讨论的拓扑学问题,我找到了一个更简洁的引理。”
林晚接过资料快速浏览,眼神微亮:“这个思路确实更好,可以省去两步冗余证明。”
“下午小组讨论可以用这个思路。”周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是优等生之间最高效的交流方式。
苏晓晓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刚才经过往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他的视线落点是我手里的资料,误差范围在允许区间内。”林晚平静地翻开下一页讲义,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苏晓晓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她比林晚本人更执着于这个“改造计划”,仿佛林晚的改变是对她审美和社交能力的某种证明。
下午的图书馆格外安静。林晚在数学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摊开习题集,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哲学区。林知遥沿着书架缓步移动,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一排尼采着作前。他取下一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站在原地翻阅起来。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勾勒出柔和的光晕。林晚注意到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间沉睡的思想。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她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表,可以优化所有的外在条件,可以和在竞赛班里与周屿畅谈学术,却永远无法介入林知遥那个由哲学与诗意构筑的世界。他沉浸在一个她无法接收的波长里,像深海里的鲸,用着人类听不见的频率歌唱。
这种认知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隐秘的钝痛。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电磁学通论》上。库仑定律、麦克斯韦方程、电磁感应……这些公式清晰明确,不会因为她的注视与否而改变性质。而人心,或者说林知遥那如同深海般的心境,却是一个比任何物理难题都更复杂的系统。
“你的笔快没水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晚抬起头,看见周屿站在桌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钢笔上。他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物理期刊。
林晚这才注意到笔尖确实有些干涩。她轻轻甩了甩笔,墨水重新流畅起来。
“谢谢提醒。”她说。
周屿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正在演算的题目:“这个积分变换可以用留数定理。”
“我试过,但收敛半径不够。”
“分段处理。”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简短的式子,推到她面前,然后转身离开。他的帮助总是这样精准而克制,从不过度介入。
放学时分,林晚独自穿过操场。夕阳将跑道染成金色,有几个田径队的队员还在训练,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的节奏。她在单杠区停下,看着地面上自己清晰的影子。改变发型已经一个月了,她开始习惯没有眼镜框遮挡的视野,习惯束起头发时脖颈感受到的微风,也习惯了随之而来的各种目光。
但这些改变,似乎都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
她想起早上竞赛课上的情景。当老师提出一个特别难的问题时,她注意到周屿的笔尖停顿了片刻,随即写下了一个巧妙的解法。而她自己几乎在同时想到了另一种思路。这种思维上的默契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就像在茫茫题海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前行的同伴。
“林晚!”苏晓晓从教学楼那边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宣传单,“校园文化节的志愿者招募,我们一起去吧?”
林晚接过宣传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图书馆的方向。她知道这个时候,林知遥应该正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家,就像行星沿着既定轨道运行。
“我考虑一下。”她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晚仔细回想着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那些刻意安排的“偶遇”,那些精心计算的距离,最终都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回音都听不见。理性告诉她,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点,这是几何学的基本定理。但每当看见那个身影,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像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
路过街角的书店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着新到的科普读物,其中一本《宇宙的琴弦》让她想起周屿上次提到的弦理论。她推门走进书店,在科普区的书架前驻足,手指拂过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忽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重要的不是能否相交,而是在各自延伸的路上,能看见同样遥远的星光。
她买了一本《时间简史》,走出书店时天色已晚。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就像终于接受了一个难解的数学题,虽然还没找到答案,但至少明确了问题的边界。
回到房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平行线的距离是恒定的,但这不妨碍它们共同构成美丽的几何图景。」
写完这行字,她打开新买的书,很快沉浸其中。窗外的月光洒在书页上,温柔得像一个无声的拥抱。而在她的书包里,那张文化节志愿者申请表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