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沿,林晚在洗手间镜前站定。镜中人影熟悉又陌生,卷发被妥帖束起,露出清晰的眉眼。她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划过水池边缘。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却依然带着些许陌生的触感。镜面映出窗外初升的朝阳,在水池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读声,以及水龙头未拧紧时,水滴坠落的滴答声响,规律得如同节拍器。
教学楼走廊喧嚣涌动。林晚抱着习题集穿过人群,能感觉到零星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像春天的柳絮,轻软地落在肩头,又随风散去。
她在饮水机前停下。水柱落入杯中发出规律的声响,视线却越过氤氲水汽,落向走廊尽头。水流的轨迹在杯中形成小小的漩涡。
林知遥站在(一)班门口,正低头翻看一本诗集。秋日晨光为他镀上淡金轮廓,身影清瘦得像一页书签。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走近他身边时,说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几乎被走廊的喧闹吞没。诗集是图书馆常见的装帧,深蓝色封皮已有轻微磨损。
水杯将满时,身后传来温和的提醒:“同学,水要溢了。”
周屿不知何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参考资料。
“谢谢。”林晚端起水杯。周屿已转身离开,深蓝色校服外套在人群中一闪而过。他离开时,鞋底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回到教室,苏晓晓正往她抽屉里塞酸奶:“路线我都帮你算好了。”酸奶盒是冰凉的,瓶壁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雾,濡湿了苏晓晓的指尖。
课间操时间,林晚在楼梯转角遇见抱着作业本的周屿。摞得最高的那本摇摇欲坠,他顺手扶正,对她微微颔首:“小心。”
这两个字轻得像片落叶。等她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
午后图书馆,林晚按计划出现在哲学区。林知遥果然在那里,正将《存在与虚无》放回书架。她假装查找资料,指尖划过书脊,在离他三排书架的距离停下。哲学区的书架很高,顶端的书籍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灰尘,而中人高度的区域,书脊则被摩挲得光滑明亮。
他取下一本《逻辑哲学论》,倚着书架翻阅。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光影。有那么一瞬间,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她所在的方向——然后穿过她,落在窗外某片飘落的银杏叶上。那片银杏叶打着旋儿,在秋风中飘摇了很久,才最终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那目光如此空旷,仿佛她只是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教室里,同学们正在讨论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晚姐,这道题能帮我看看吗?”学习委员拿着试卷过来。林晚接过试卷,耐心地讲解起来。她发现不用推眼镜后,讲解时能更自然地与对方进行眼神交流。试卷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疑问点。
物理实验课上,她专注地调整着仪器。电流表的指针稳定在某个刻度,她仔细记录下数据。同组的同学忍不住赞叹:“晚姐操作总是这么精准。”她微微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实验台的金属支架触手冰凉,导线散发出新橡胶的气味。
“怎么样?”放学时苏晓晓迫不及待地问。
林晚摇头,将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铝制容器落入桶底,发出清脆的回响。垃圾桶里大多是废纸和零食包装袋,酸奶盒落下时,压扁了一张印着数学公式的草稿纸。
“没关系。”苏晓晓挽住她的手臂,“这才刚开始。”
暮色将走廊染成暖金色。林晚独自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屿与几个(一)班同学并肩走来,经过她身边时,其中一个男生不小心碰掉了她怀里的笔记本。
“抱歉。”那男生慌忙蹲下收拾。
周屿俯身帮他捡起散落的稿纸,递还给林晚时,目光在她包扎过的手指上停留片刻:“伤口不要沾水。”他递还稿纸的动作很稳,纸张边缘被整理得十分齐整。
这次他甚至没有等她道谢。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深蓝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水滴汇入河流,无声无迹。走廊尽头的光线愈发昏暗,将他们的背影融化在模糊的边界里。
她低头,翻开那本已略显卷边的笔记本。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观测结论:假设不成立。
目标l的感知系统,存在固有的、无法逾越的滤波机制。」
写罢,她合上本子,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的喧嚣渐渐平息,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变得柔和。她忽然注意到,栏杆外一株银杏树,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了大片的金黄。夕阳的余晖为那片金黄镀上了更深沉的色调,宛如油画上的颜料。
一种奇异的平静,在她心中漫开。
那个她持续发射了无数信号的频道,终于被彻底关闭。随之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失落,而是一种万籁俱寂后的清明。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秋凉。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她看见几个同学在操场上打篮球,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跃动。校门口的小卖部亮着灯,有学生排队买着热饮。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却格外鲜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如同遥远的心跳。
她慢慢走着,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这个感觉还很新鲜,就像刚拆封的实验器材。路过花坛时,她注意到月季还在开放,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光。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透出些许疲态,但色泽依然浓烈。
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准备晚餐。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这样平常的夜晚,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或许改变的不只是外表,还有她感知世界的方式。报纸翻动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厨房里传来菜下锅时刺啦一声,随即是锅铲翻炒的规律节奏。
窗外,晚霞正染红天际。有飞鸟掠过,翅膀划开暮色,留下渐远的轨迹。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今天物理课上的光学实验——当调整透镜焦距后,原本模糊的影像突然变得清晰。
原来世界一直都很清晰。
只是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