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林知遥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发光体。
我收集了关于他的无数细节：他走路的姿态，他脖颈到下颌那段优美的线条，他安静时微微低头的角度，他偶尔转笔时苍白修长的手指……
但唯独，拼凑不出一张清晰的、完整的脸。
每一次相遇，都像一次高速对焦的失败。
我的视觉系统在接触到他的瞬间就宣告过载，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强光下只能捕捉到一片炫目的光斑和晃动的残影。留下的，只有那股剧烈的、席卷一切的生理震荡——眩晕、耳鸣、心跳失速、肠胃痉挛。
这带来了一种深刻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为什么会有这么夸张的反应？
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理性在疯狂拉响警报，告诫我要远离这个引发系统紊乱的病原体。
可我的目光，我的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磁力线牵引，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偏移。
我的身体里仿佛存在着两种完全相反的力：
一种力是：源于最原始的生理自我保护机制。我的身体在尖叫：危险！未知能量过载！立即规避！
一种力是：源于灵魂深处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渴望。我的灵魂在低语：那是故乡。那是本源。必须回去。
于是，我成了一个行为怪异的矛盾体：
这种没看清脸就陷进去的状态，其根源在于：
我所迷恋的，从来不是林知遥这个个体。
他只是一个恰好承载了某种极致美学概念的容器。我感受到的，是那种超越五官的、整体的、和谐的本身所散发出的强大能量。这种能量过于纯粹和强烈，以至于我的感官无法进行理性的拆解分析，只能以最原始的生理崩溃来回应。
我想靠近的，不是他，是那种。
我无法看清的，也是那种。
因为，本身就是无法被聚焦、被量化、被完全拥有的。它只能被感受，被震撼，被铭记。
这天，我又一次因为林知遥一个（可能并非给她的）遥远侧影而心神不宁，回到座位后，罕见地没有立刻扎进题海，而是眉头微蹙，陷入了某种哲学性的沉思。
苏晓晓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瞥见我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开始：
我说晚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看了林知遥一眼吗？至于魂不守舍成这样？要我说，周屿……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突然转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混合着极度困惑和学术探究般认真的眼神看着她，非常严肃地、一字一顿地问：
晓晓……林知遥……他到底长什么样？
苏晓晓手里的口红一声掉在桌上。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像看一个突然在她面前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外星人一样，盯着我。她那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你他妈在逗我的复杂情绪。
时间凝固了整整五秒。
林！晚！苏晓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暗恋人家大半年了！你问我他长什么样？！你是在梦游吗？！
我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困惑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郁。
我……我知道他很好看。我试图解释，组织着匮乏的语言，但是……具体的，眼睛是什么形状，鼻子有多高……我的脑子里，是模糊的。好像……好像有一层光晕，把它们都融化了。
苏晓晓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无语，再从无语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扶着自己的额头，仿佛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心累。
完了，晚晚。她有气无力地说，你没救了。你这已经不是暗恋了，你他妈是中了邪。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那片灰色的混沌更加浓重了。
是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连一张清晰的脸都无法构建，这场盛大的内心戏，究竟是在为谁上演？
我的教室在二楼西侧，他的班级在三楼东侧。
这短短的一层楼加上一条走廊的距离，成了我青春期里最精确、也最绝望的安全距离。
它保护了我。
课间十分钟的冒险：
从我们班到厕所，有两条路。
a路线：常规路径，安全，但毫无惊喜。
b路线：需要绕远，经过三楼楼梯口，毗邻高一（一）班的后门。
我的每一次课间出行，都是一次战略抉择。十次里有八次，我会选择b路线。哪怕只是远远地瞥见那个靠窗的、安静的身影，或者看到周屿和几个男生在走廊谈笑风生，都能为我一整节课提供续航的能量。
每周一次的体育课和信息技术课，是固定的朝圣日。
当课程表显示我们的体育课与一班重合时，那一周都会变得熠熠生辉。我会提前准备好表现自然的脚本，在苏晓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中，完成一场又一场精心策划的。
食堂、图书馆、操场看台……这些地方都成了我内心的能量补给站。我知道林知遥习惯在图书馆哪个角落看书，知道周屿喜欢在哪个篮球场打球。我的校园生活地图，是以他们的活动轨迹为坐标轴重新绘制的。
这个距离，保护了我，也成就了这段感情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