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一处隱秘小院。
十几个身穿素衣,眼神中带著刻骨仇恨的男女,正围坐在一起。
这些人,正是六国被灭后,侥倖逃脱,潜伏在咸阳的六国余孽。
他们是昔日的王孙贵族,將相之后,如今却只能像阴沟的老鼠,躲藏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张良,就坐在其中。
一路紧赶慢赶,终於找到了这个六国旧人在咸阳的秘密据点。
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异常复杂。
脑海中,不断迴响著赵桓说过的那些话。
“嬴政,是千古一帝。”
这些话,顛覆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推翻暴秦,为韩报仇,真的是唯一正確的道路吗?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时,坐在主位的一个面容阴鷙的中年人,缓缓开口。
此人名叫魏胜,乃是昔日魏国的王族,也是这群六国余孽的首领。
“子房,你总算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张良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杂念,对著魏胜拱了拱手。
“路上遇到些意外,所幸无碍。倒是让诸位久等了。”
魏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隨即切入正题。
环视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
“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便说说最新的情况。”
“我们的探子已经打探清楚了。这几日咸阳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儒生,是衝著李斯来的。
“听说,是那李斯在朝堂上,画了一幅画,把孔圣人,画成了一个扛著剑的肌肉大汉,把那孔圣后人孔鮒,当场气得吐血昏迷。”
“噗”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场合不对,连忙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其他人也是面色古怪。
把孔子画成肌肉猛男?这李斯,还真是个人才。
魏胜瞪了年轻人一眼,继续道:“此事虽然可笑,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已得到確切消息,那群儒生,以孔鮒和淳于越为首,已经定下了计策。”
“他们不敢直接与嬴政为敌,便打算集中所有力量,在民间散播谣言,將李斯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听完魏胜的话,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这群酸儒,果然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只敢咬狗,不敢打主人!”
“话不能这么说。李斯是嬴政的左膀右臂,是法家的代表人物。扳倒了李斯,就等於砍了嬴政一条胳膊!这步棋,走得不算差。”
魏胜抬手,压下了眾人的议论。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儒生胆小,是事实。但他们人多,名声大,在民间极具煽动力,这也是事实。”
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所以,我决定,我们要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眾人都是一愣。
魏胜冷笑道:“不错!儒生不是要骂李斯吗?我们就帮他们骂!骂得越难听越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斯是个何等残暴不仁的奸贼!”
“但是!”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阴冷,“光骂一个李斯,可不够!”
“儒生们怕嬴政,我们可不怕!”
“他们在明处骂李斯,我们就躲在暗处,添一把更大的火!”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李斯之所以如此残暴,全都是因为他背后那个更加残暴的嬴政!”
魏胜的话,让眾人的眼中,燃起了復仇的火焰。 “对!魏兄说得对!要骂就一起骂!让嬴政那暴君也遗臭万年!”
“我们不仅要骂,还要把嬴政做的那些恶事,编成歌谣,让咸阳城里的妇孺小儿都会唱!”
“让他们父子,君臣,一起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所有人都被魏胜的计划点燃了。
只有张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脑海中,一边是家国被灭的深仇大恨,一边是赵桓那番振聋发聵的宏大论述。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打架。
搅乱天下,让大秦陷入动盪,然后呢?
六国復辟?
然后,再回到过去那种各国征伐不休,百姓流离失所的日子吗?
他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魏胜注意到了张良的异样,开口问道:“子房,你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张良深吸一口气,將脑中的杂念强行压下。
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无论如何,搅乱秦国的统治,对他们这些六国旧人来说,总归是好事。
至於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或许,只有等天下真的乱起来,才能看得清楚。
张良对著魏胜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我没有异议。”
“魏兄此计,一石二鸟,堪称绝妙。既能利用儒生,又能打击嬴政,在下附议。”
“只是,此事必须做得极为隱秘。我等的言论,比儒生的要危险百倍,一旦被秦人鹰犬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魏胜讚许地点了点头:“子房所言极是。此事,我会亲自安排,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好!”
“就这么办!”
此后几日,咸阳暗流涌动。
“话说那大秦左相李斯,本是楚国上蔡一小小仓鼠吏,没啥大本事,就善於钻营!他见厕中之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又见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廡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乎,他恍然大悟,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说书先生手舞足蹈,表情夸张,模仿著老鼠那猥琐的模样,引得周围的听眾哈哈大笑。
“於是,他便拋弃妻儿,跑到秦国,靠著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花言巧语,骗取了君王的信任,爬上了左丞相的高位!”
“诸位,你们以为他当了官,就会为民做主了吗?错!大错特错!”
“他小人得志,便猖狂无度!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向君王进献谗言,制定了那比虎狼还要凶狠的律法!一人犯法,邻里连坐!动不动就砍头,就车裂!搞得是人心惶惶,百姓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啊!”
“还有那沉重的赋税,没完没了的徭役!好好的青壮,不去种地,全被他拉去修那没用的长城,建那奢华的宫殿!这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番话说得是声情並茂,周围的百姓一个个义愤填膺,攥紧了拳头。
“原来这日子过得这么苦,都是因为这个叫李斯的奸臣!”
“杀千刀的!怪不得我儿子被拉去修直道,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打倒奸臣李斯!”
人群中,几个穿著儒衫的年轻人,见时机成熟,立刻带头高呼起来。
一时间,群情激奋,骂声震天。
类似的场景,在咸阳城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酒楼里,几个文人墨客一边喝酒,一边痛心疾首地批判著李斯扭曲经典,羞辱圣人的恶行。
茶馆中,三五成群的商旅,唉声嘆气地抱怨著严苛的律法,让他们生意难做,这一切,自然也都是李斯的“功劳”。
甚至在菜市场,两个买菜的大妈,都在一边买菜,一边交流著李斯如何心狠手辣,如何迫害忠良的“秘闻”。
整个咸阳城,仿佛一夜之间,就只剩下一个主题——痛骂李斯。
而在这股主流的议论之下,另一股更加危险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