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官道,尘土飞扬。
两道身影策马疾驰,沉默了许久,蒙恬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嬴政目视前方,声音平淡:“说。”
“那赵桓言行无状,更是大逆不道,要行谋逆之事。陛下为何要陪他胡闹?”蒙恬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让大秦的皇帝,陪著一个乡野小子演一出造反的戏码,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胡闹?”嬴政勒住马韁,转头看著蒙恬。
“蒙恬,你觉得这是胡闹?”
声音不大,却让蒙恬心头凛,连忙低头:“臣愚钝。”
“愚钝?不,你只是被眼前所见迷惑了。”嬴政重新催马前行,语气变得深沉,“你只看到他要造反,却没看到他为何要造反。”
“他言,始皇死而地分。他言,赵高篡改詔书,扶苏自尽,胡亥即位。他言,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嬴政每说一句,蒙恬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些话,任何一句都足以诛九族。
“陛下,此子所言,或许只是其臆测”蒙恬艰难地辩解。
“臆测?”嬴政冷笑,“那长生丹是臆测吗?那亩產三千斤的土豆是臆测吗?韩非曾对朕言,『事有举之而有其私,有举之而有其公』。桓儿所言,句句皆是为他自己长生后的安稳计,此为私。但其言中预示的,却是我大秦的生死存亡,此为公!”
“朕信他。”嬴政的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朕是始皇帝,大秦因朕而在。若朕死,天下確有分崩离析之危。扶苏的性子,朕比谁都清楚,仁柔有余,刚烈不足。一封偽詔,足以要了他的命。”
蒙恬沉默了。
他是扶苏的支持者,但他同样了解扶苏的性格。陛下所言,並非虚妄。
“陛下,那我们当真要”蒙恬的声音有些乾涩。
“朕不是要陪他造反。”嬴政打断蒙恬。
“朕是要借著『造反』的名义,让他心甘情愿地,將他那位『系统老师』留下的东西,一件件都拿出来。”
嬴政的声音里带著帝王独有的算计。
“此子,是上天赐予大秦的仙缘。他的脑子里,装著能让我大秦万世永固的蓝图。造反,只是让他掏出这些东西的藉口。”
“他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逍遥日子做准备,殊不知,他准备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成为我大秦称霸天下的基石。他要造反,朕就陪他造。他要钱,朕便给他钱。他要人,朕便给他找人。朕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是那亩產三千斤的土豆,是那能让人长生的丹药,是他那位『系统老师』留下的,足以让我大秦万世永固的经天纬地之术!”
蒙恬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明白帝王的深意。
原来陛下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蒙恬,你给朕记清楚了。”
“臣在。”
“从今往后,在桓儿面前,朕只是他的父亲赵政,你只是护卫老蒙。我们的身份,绝不能有半点泄露,明白吗?”
“臣,遵旨!”蒙恬郑重应道。
两人不再多言,快马加鞭。
临近咸阳城外十里处,两人在一处隱秘的林中换回了原来的衣物。
当那身玄色常服换成绣著十二章纹的黑色龙袍,当那布衣商贾变回睥睨天下的始皇帝时,嬴政的气势也隨之改变。
他不再是赵桓那个“颇有资產”的爹,而是这片天下的主人。
蒙恬也换回了上將军的鎧甲。
“回宫。”
嬴政翻身上马,率先向咸阳城门驰去。
麒麟殿。
嬴政高坐於王座之上,殿內薰香裊裊,气氛肃杀。他只是静静地坐著,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侍立的宦官宫女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传赵高。”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片刻后,中车府令赵高小步快跑著进入大殿,他身形瘦长,脸上总是带著討好的笑容。
今日,他却笑不出来。
皇帝陛下微服归来,不问政事,不召见任何大臣,第一个传唤的竟是自己。 这绝不寻常。
“奴婢赵高,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赵高跪伏在地,额头紧贴著冰凉的地面。
嬴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殿內的气氛愈发压抑。
赵高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著自己。心中忐忑不安,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浸湿了鬢角。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
“赵高,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赵高心中一颤,赶紧回话:“回陛下,奴婢自入宫便侍奉陛下,已有二十余载。”
“二十余载”嬴政拖长了语调,“不算短了。”
“能侍奉陛下,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赵高连忙表態。
嬴政不置可否,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告诉朕,你,对朕可忠心?”
赵高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紕漏,但他知道,这道题若是答错,自己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他赶忙磕头,声泪俱下。
“陛下!奴婢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天地可表!奴婢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奴婢的命就是陛下的!权势於奴婢如浮云,唯有陛下的安危,才是奴婢心中所系!若有半点二心,甘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他一边说,一边用头颅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的表演。
“忠心?你所谓的忠心,是对朕,还是对这大秦的权势?”
这诛心之问,让赵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对陛下!唯有陛下!没有陛下,何来大秦?何来权势?奴婢心中只有陛下!”
“起来吧。”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躬著腰,不敢抬头。
“朕让你办件事。”
“请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嬴政手指轻轻敲击著王座的扶手。
“去,將方士们新近炼製的仙丹,取几枚来。”
赵高一愣。
“再抓几只兔子,几只鸡,一併带到殿外。”
仙丹?兔子?鸡?
赵高完全摸不著头脑。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亲身试药?不对,若要试药,为何还要抓活物?
难道是怀疑丹药有异,要用活物来测试?
赵高心中念头飞转,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他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直到殿门外,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快步离去。
嬴政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想起了赵桓那句“赵高篡改詔书”。
若是在今日之前,有人跟他说这话,他只会当成笑话。
可现在,杀意在嬴政心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又压了下去。
正如赵桓所说,始皇死,天下才会乱。
自己如今已得长生,与天同寿,这天下,便乱不起来。
赵高这条狗,用的还算顺手,暂时留著,也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