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洞口外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將远处雾陵稀疏的灯火彻底吞噬,只剩下洞口附近几块残破萤光石发出的、被湿雾晕染得更加惨澹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影影绰绰进出人流的轮廓。湿冷的空气混合著地下带上来的霉味和洞口外沼泽特有的腥腐,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杨凡那一声“有尾巴”的传音,如同冰锥刺入顾诚耳中,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绷紧到了极限。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但他强行压下回头看的衝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脚下步伐不乱,紧跟著杨凡,如同两个完成交易后急於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普通散修,迅速匯入走出洞口的人流。
杨凡的步伐看似依旧平稳,甚至带著点散修特有的疲惫与匆忙,但每一步的落点、身体的细微倾斜、乃至呼吸的节奏,都悄然发生了变化。他的神识虽未大范围铺开惊动对方,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紧紧锁定了那几道从侧后方人群中悄然延伸出来的、带著粘稠恶意的窥视感。
一道,两道至少三道气息,彼此间隔不远,呈一个鬆散的三角,远远吊在他们身后约三十丈外。气息都刻意收敛,修为在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混杂在同样离场的人群中,极难察觉。若非杨凡经验丰富且感知敏锐,又在交易完成的瞬间就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恐怕也难以发现。
是血匕的人?还是“七爷”的眼线?亦或是鬼市中见財起意、盯上他们这笔“大额”交易的亡命徒?
杨凡无暇细辨。他脑中念头急转,瞬间排除了数种应对方案。硬拼?不行,自身状態未復,顾诚更是累赘,且此地靠近鬼市,一旦动手,极易引来更多麻烦,甚至可能被鬼市背后的势力(如果有的话)以破坏规矩为由介入。加速遁走?在这地形复杂、环境昏暗、且对方可能熟悉地形的雾陵,未必能甩掉,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底细。
唯有利用环境,扰乱感知,金蝉脱壳。
他立刻向顾诚传去第二道指令,言简意賅:“前方二十步,右转入巷,巷中有腐臭水洼,闭气跃过,贴左墙阴影疾行十丈,再左转。我会製造混乱,隨后与你匯合。记住路线,不得有误!”
顾诚心臟狂跳,但杨凡冷静清晰的指令让他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將路线牢牢记在心里。
二十步转瞬即至。前方人群因离开洞口通道变得稍微鬆散,右侧果然有一条狭窄得仅容两人並肩、黑暗得仿佛巨兽食道的岔路小巷。巷口堆满了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臭味。
就是现在!
杨凡与顾诚几乎是同时身形一晃,如同游鱼般灵巧地侧身挤入小巷!动作迅捷却並不显得突兀,仿佛只是两个不愿绕远路的急行客。
就在他们转入小巷、身影被黑暗吞没的剎那,杨凡左手袖中,三张最低阶的“迷雾符”和一张同样低阶的“幻声符”被真元同时激发,无声无息地射向身后他们刚刚离开的主路区域!
噗!
嗤——
浓密的、带著土腥和淡淡硫磺味的灰白色雾气骤然在巷口外的空地上爆开,迅速扩散,將方圆数丈笼罩得一片模糊!同时,一阵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怪响,毫无徵兆地在雾气边缘另一侧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急速掠过!
这突如其来的雾气与怪响,顿时引起了附近离场人群的小范围骚动!惊呼声、咒骂声、警惕的呼喝声瞬间响起,本就昏暗的光线下,人群本能地躲避、散开,一时有些混乱。
“不好!他们要跑!” 后方跟踪的三道气息中,一个较为急躁的声音低吼道,带著气急败坏。
“別慌!可能是障眼法!分头追!你们两个绕过去堵前面巷子出口!我进雾里看看!” 另一个相对沉稳、显然是头目的声音迅速下令。
三道气息立刻分开行动。两道稍弱的气息加速,试图绕过这片突然出现的迷雾区域,从前方包抄巷子可能的出口。而那道筑基初期的气息,则毫不犹豫地冲入了灰白色的雾气之中,神识全开,试图锁定杨凡二人的踪跡。
然而,杨凡製造的混乱虽然低级,时机却把握得妙到毫巔。迷雾符的雾气不仅遮挡视线,其中掺杂的硫磺等物还对神识有微弱的干扰作用。幻声符製造的声响更是將跟踪者的注意力暂时引偏。更重要的是,这短暂的混乱,为杨凡和顾诚爭取到了宝贵的几息时间!
小巷內,顾诚按照杨凡的指示,闭住呼吸,真元轻提,轻盈地跃过地上那滩散发著恶臭、顏色诡异的粘稠水洼,落地无声,紧贴左侧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蘚的墙壁阴影,猫著腰,全力向前疾奔!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声音,但他咬紧牙关,脑中只剩下杨凡交代的路线:十丈,左转!
小巷曲折幽深,岔路极多,如同迷宫。黑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藉修士远超常人的目力勉强分辨脚下。顾诚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巨大兽类肠道中逃窜的老鼠,恐惧与求生欲交织,驱使著他拼命向前。
就在他估摸著快到十丈距离,准备左转时,身后不远处,一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掠至,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顾诚浑身一僵,几乎要惊叫出声,却听到杨凡那熟悉的、压低了的沙哑嗓音:“是我。继续走,左转后第二个缺口右拐,上墙。”
是前辈!顾诚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回去,来不及细想杨凡是如何摆脱追踪又如此快追上来的,连忙点头,按照新的指令行动。
左转,第二个缺口,右拐。前方是一堵不算太高、但布满湿滑苔蘚和裂缝的碎石墙。杨凡当先一步,脚下淡金色光芒微闪,身形如壁虎游墙,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伏在墙头阴影里,伸手將顾诚也拉了上来。
两人伏在墙头,下方是他们刚刚穿过的小巷,远处巷口方向,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夜风中缓缓消散,隱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和低声的交谈,但追踪者显然还未找到正確的方向。
杨凡没有停留,辨明方向,指了指墙另一侧——那是一片更加破败、几乎全是残垣断壁和积水洼地的废弃区域,远处是雾陵边缘模糊的山影。
“走。”
两人如同两道轻烟,从墙头滑下,落入废墟的阴影之中,彻底脱离了小巷的范围。杨凡没有选择直线远离,而是带著顾诚在废墟中 zigzag 穿行,时而借倒塌的樑柱掩护,时而踏过飘满浮萍的污水坑,甚至故意在几处地方留下轻微但方向混乱的痕跡。
他的行动毫无规律,却又带著明確的目的——远离鬼市区域,向著雾陵西侧,那座约定的废弃瞭望塔方向迂迴前进。整个过程中,他的神识始终维持在最低限度的警戒状態,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感知著周围的风吹草动。
顾诚紧紧跟隨,努力適应著这种高强度、高隱蔽性的潜行。他渐渐发现,杨凡选择的路线看似复杂危险,却总能巧妙地避开那些可能有微弱灵力波动(其他隱匿者或小型预警禁制)的区域,以及偶尔传来的、属於雾陵夜间“清道夫”(处理尸体或解决私下爭斗的势力)的沉闷脚步声。
足足绕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了大半个雾陵最混乱破败的边缘地带,两人终於抵达了雾陵西侧外围。这里已经基本没有完好的建筑,只有大片在雾气中静默矗立的嶙峋怪石和低矮的、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一座完全由粗糙黑石垒砌、半边已经坍塌、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瞭望塔,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在灰雾中若隱若现。 第二匯合点,到了。
杨凡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带著顾诚在距离瞭望塔百丈外的一处乱石堆后潜伏下来,仔细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確认瞭望塔及周围区域没有任何异常气息和灵力残留后,他才示意顾诚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从塔身坍塌的缺口处钻了进去。
塔內空间不大,地上积著厚厚的灰尘和鸟兽粪便,空气中瀰漫著腐朽与尘土的气味。残存的石壁上,还隱约可见当年守卫刻画的一些早已模糊的警戒符文,但早已失效。这里足够偏僻隱蔽,也足够安全——暂时。
进入塔內,顾诚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几乎要虚脱般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脸上的人皮面具都因汗水和紧张而显得有些褶皱。刚才那一番逃亡,比他之前在沼泽中与腐毒泥鱷周旋还要消耗心神。
杨凡则迅速在塔內几个关键位置布下预警禁制,这才在顾诚对面找了块相对乾净的石块坐下。他同样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沉静的面容,只是眉心微蹙,显然在思索著什么。
“前辈,那些跟踪的人”顾诚平復了一下呼吸,心有余悸地问道。
“暂时甩掉了。”杨凡淡淡道,“是血匕的人可能性较大,手段直接,配合不算默契。若是那『七爷』的人,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既然盯上了我们,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雾陵虽大,但我们露过面,又有固定落脚点(客栈),被再次找到是迟早的事。此地也不宜久留,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
顾诚脸色一白,点了点头。他明白,雾陵已经不能待了。
杨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在鬼市换来的、用油腻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入手依旧冰冷沉重,隔著黑布都能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与沼泽阴寒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寂寥的寒意。
他小心地解开黑布。里面赫然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约莫两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一种灰暗的、仿佛蒙尘金属般的色泽,但表面却布满细密蜂窝状孔洞的“石头”。这石头质地极其坚硬沉重,杨凡用手掂了掂,怕是有百斤以上。最奇异的是,石头表面那些孔洞的边缘,隱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天然形成的、如同符文般的扭曲纹路,散发出那刺骨阴寒气息的同时,还隱隱带著一丝与虚空晶核碎片类似的、微弱的空间排斥感。
“这就是『界骸』?”顾诚好奇地凑近,浅灰色的眼眸映照著这块怪石,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冰蓝色灵力在微微躁动,似乎对这石头既感到亲近(同属阴寒),又有些畏惧(空间排斥)。
杨凡没有回答,而是先以神识极其谨慎地扫过这块怪石。神识接触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充满破碎与死寂意味的嘆息!同时,石头內部那蜂窝状的结构,在他的神识感应中,仿佛变成了一片片扭曲摺叠、支离破碎的微型空间断层,混乱而危险。
“果然是空间属性的奇物”杨凡收回神识,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界骸』之名,倒也贴切。此物应是某种稳定的空间结构(可能是小世界碎片、古阵法核心残骸、或特殊空间节点)在极端外力或漫长岁月下崩解后,形成的、蕴含空间法则碎片与阴寒死气的凝结物。其坚硬无比,难以熔炼,但若方法得当,或许能从中提取出精纯的空间之力或阴属性材料,甚至解读出其中蕴含的破碎空间信息。”
他小心地將这块“界骸”样本收起,又回忆了一遍“哑巴”那乾涩的意念传音。
“阴风眼定风珠或同阶空间法器蚀骨黑风间歇冥狻守护古禁制同源” 杨凡低声重复著这些关键词,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並与自己掌握的知识、手中的资源进行比对。
定风珠他是没有的。同阶空间法器破损的幽冥镜算半个,但功能偏向探查与引导,防御空间乱流的能力未知。虚空晶核碎片此物本质上是空间本源凝结,对稳定空间或许有奇效,但他目前远未掌握其用法,贸然使用风险极大。
蚀骨黑风的间歇期,需要准確预测,这或许可以从雾陵其他修士口中,或者观察天象地气变化得到线索。
冥狻擅长神魂攻击的阴属性妖兽,这倒是需要提前准备针对性的防护符籙或丹药。他手中还有些养神丹,或许可以尝试炼製效果更强的“护神符”。
古禁制同源这或许是他最大的优势!他对阴风谷古传送阵的符文已有一定研究,若能找到断魂崖底的同源禁制,或许能利用这份知识,规避风险,甚至找到禁制的薄弱点或控制方法。
思路渐渐清晰,但挑战依旧巨大。断魂崖阴风眼,无疑是比鬼市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
“前辈,我们真的要去断魂崖吗?”顾诚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担忧。见识了鬼市的诡譎和刚才的追杀,他对这黑沼泽的险恶有了更深的认识。
杨凡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伤势,恢復得如何了?可能独自行动?”
顾诚一怔,隨即明白了杨凡的意思,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咬牙道:“晚辈伤势已无大碍,可自行运转法力。前辈若觉得晚辈是拖累,晚辈可以自行离开,绝不敢再连累前辈!”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带著一丝倔强。
杨凡摇了摇头:“你若独自离开,不出半日,恐怕就会被血匕的人抓去。我既救了你,便不会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断魂崖,我要去。那里可能有对我至关重要的东西。你可以选择留下,在雾陵外围找个更隱蔽的地方藏身,等我回来。或者” 他目光直视顾诚,“若你愿意冒险,且能听从指令,不拖后腿,可以隨我一同前往。但需明白,此行九死一生,我亦无十足把握护你周全。”
顾诚沉默了片刻,浅灰色的眼眸中挣扎与决断之色交替闪现。最终,他抬起头,迎上杨凡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前辈於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晚辈这条命本就是前辈给的。若非前辈,晚辈早已死在沼泽之中,或落入血匕之手。前辈既然要去,晚辈愿追隨左右!纵是刀山火海,亦不退缩!晚辈別无所长,只对这冰魄傀囊略知一二,或能在特定情况下,发挥些许作用。”
他说著,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冰魄傀囊。那皮囊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决心,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比平时更加凝练的冰寒气息。
杨凡深深地看了顾诚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少年心性尚可,懂得感恩,也有决断,带上或许真有用得著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將他独自留下,风险同样不小,且自己可能就此失去一个了解玄阴教和冰魄傀囊潜在价值的渠道。
“好。”杨凡只说了这一个字,便站起身,走到瞭望塔坍塌的缺口处,望向东方。天际,依旧被浓雾笼罩,但极远处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线。
离天亮不远了。
“抓紧时间调息恢復。天亮后,我们离开雾陵,前往『腐泽』方向。”杨凡下达指令,“在那里,我们需要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然后等待进入断魂崖的时机。”
腐泽?是之前疤脸汉子提到过、鬼面梟发疯的那个区域?顾诚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只是依言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知道,前辈的安排,必有深意。
杨凡也重新坐下,取出灵石和丹药,一边恢復,一边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著前往断魂崖阴风眼的每一步计划,查漏补缺。
塔外,灰雾茫茫,万籟俱寂。塔內,一长一少,沉默调息,为即將到来的、更加凶险的征程,积蓄著最后的力量。
雾陵的喧囂与暗流,已被他们暂时拋在身后。前方,是更加神秘莫测、也更为危机四伏的黑沼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