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黑暗与剧烈的空间撕扯感中艰难挣脱,如同溺水之人猛地浮出水面,杨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隨即被灌入口鼻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与甜腻混杂的气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体內的伤势,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拧了一圈,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差点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耳边嗡嗡作响,那是过度消耗神识与强行承受空间传送压力的后遗症,连带著太阳穴都突突跳痛。
他趴伏在冰冷、潮湿、且异常柔软的地面上,身下传来淤泥特有的滑腻与吸力。勉强睁开如同灌了铅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乎无穷无尽的、灰濛濛的雾气。这雾气与阴风谷那种深沉的黑雾不同,它更淡,却更粘稠,如同稀释的牛乳,瀰漫在天地之间,將能见度压制到了不足二十丈。雾气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翻涌,带著一股阴冷的湿气,渗透进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光线极度昏暗,无法分辨是白昼还是黑夜,只有灰濛濛的一片,仿佛永恆的黄昏。空气中那股腥腐甜腻的味道无处不在,源自腐烂的植被、淤积的污水,或许还有某些看不见的毒虫瘴气。
杨凡强忍著眩晕和剧痛,努力调动所剩无几的真元,在体表勉强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罡气,隔绝部分湿冷和可能存在的毒瘴。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沼泽。
黑色的、泛著油亮光泽的泥沼向四面八方延伸,其间点缀著大大小小、顏色暗绿髮黑的水洼,水面上漂浮著厚厚的、同样暗绿色的浮萍和不知名的腐败植物,偶尔有气泡从淤泥深处“咕嘟”冒起,破裂后释放出更浓郁的恶臭。一些扭曲怪异的、表皮粗糙布满瘤节的枯树,如同垂死巨人的手臂,从泥沼中顽强地伸出,枝椏光禿禿的,指向灰濛濛的天空,更添几分淒凉诡譎。
沼泽中並非全无生机,一些顏色鲜艷得诡异的蘑菇和苔蘚生长在枯树根部和稍乾燥的土丘上,散发出的萤光在灰雾中若隱若现,反而显得更加妖异。远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低沉的、如同蛙鸣又似虫嘶的怪响传来,断断续续,让人心神不寧。
“这里是黑沼泽?”杨凡心中一动,结合之前红綾打探到的信息和此刻的环境特徵,大致有了判断。小虚空挪移符的隨机性果然极大,竟然將他从万妖山脉深处的阴风谷,直接拋到了这片同样以危险著称的黑沼泽区域。
他立刻检查自身状况。情况很糟。丹田內真元近乎乾涸,原本充盈的淡金色液態真元湖泊此刻萎缩得只剩下浅浅一汪,且运转滯涩。经脉多处传来刺痛感,是过度催动真元和承受空间压力的结果。神识海更是如同一片被风暴肆虐过的沙滩,混乱而疲惫,探查范围被压缩到了身周不足十丈,且模糊不清。胸腹间气血翻腾,內伤不轻。最麻烦的是,一股阴冷湿毒的气息,正试图透过薄弱的护体罡气,侵蚀他的身体,虽然缓慢,却如附骨之疽。
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玉髓丹”和一粒“养神丹”服下。玉髓丹化作温润药力,开始滋养受损的经脉和臟腑;养神丹则带来一丝清凉,抚慰著刺痛的神识。丹药入腹,总算让他恢復了些许行动力。
他挣扎著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身下的“地面”异常鬆软,稍一用力,身体就向下陷了几分。他心中一惊,连忙稳住身形,不敢再乱动,同时目光扫向身边。
除了淤泥、污水和怪异的植物,似乎没有其他活物。但就在他准备仔细探查周围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较大的水洼边缘,似乎趴伏著一个人影!
那人影大半身子浸在乌黑的泥水里,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微微露出水面,衣衫破碎,沾满污泥,隱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跡。从其身形和残存的衣著碎片看,不像是黑煞的人,倒有几分熟悉
杨凡心中戒备,小心翼翼地、如同慢动作般,一点点调整姿势,避免引起淤泥更大的动静,同时凝聚起恢復了一丝的神识,向那人影探去。
神识触碰到那人身体,反馈回来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生命气息,以及一丝非常淡的、带著阴寒鬼气但又有些不同的灵力波动。这波动,他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突然,他想起来了!昨夜在阴风谷通道內,除了玄阴教、黑煞、老者和他们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极微弱、一闪即逝的诡异气息,当时还以为是空间乱流干扰,现在想来难道是阴傀门的漏网之鱼?或者是
他心中警惕更甚,但此刻自身难保,实在不宜节外生枝。他正准备悄悄远离,那趴伏的人影却似乎被他的神识惊动,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呻吟。
声音虽然微弱,却让杨凡准备撤离的动作顿住了。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而且呻吟中带著一种纯粹痛苦的意味,不似作偽。
“救命”更加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夹杂在那痛苦的呻吟中,如同风中残烛,似乎是无意识的神念逸散。
杨凡眉头紧锁。他本性谨慎,甚至有些冷漠,绝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滥好人。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沼泽中,救助一个来歷不明、且可能出身邪派(阴寒鬼气)的陌生人,无疑是將自身置於更大的风险之中。
但是此人似乎重伤濒死,威胁大减。更重要的是,他对黑沼泽几乎一无所知,急需了解此地的信息。一个本地或者对此地有所了解的修士,哪怕是邪修,其记忆和经验也可能价值巨大。而且,此人能出现在阴风谷附近並侥倖逃出(如果真是的话),或许也掌握著一些关於古传送阵、幽冥镜或者那神秘老者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面前。
杨凡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权衡的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对信息的渴求和对自身恢復后掌控局面的信心,压过了即刻避险的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被腥臭的雾气呛得皱眉),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恢復了些许的真元,如同操控最精细的丝线,缓缓延伸到那人身下,形成一个托举的平台,避免直接接触可能带毒的泥水,將其从水洼边缘慢慢拖拽到相对坚实一点的小块硬土上。
靠近了,他才看清此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沾著泥水。他身上的衣服是某种深蓝色的、带有简单云纹的劲装,此刻已被撕裂多处,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显然带有剧毒!更诡异的是,伤口处隱隱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在蠕动,试图往血肉深处钻,但似乎被少年体內一股微弱的、冰蓝色的灵力勉强抵挡著。
少年腰间掛著一个巴掌大小、雕刻著奇异兽首的黑色皮囊,皮囊口微微敞开,散发出淡淡的阴寒与一丝空间波动?杨凡目光一凝,这皮囊的样式和气息,与他之前远远瞥见过的、阴傀门修士用来收纳和操控傀儡的“阴傀囊”有七八分相似!但似乎又有些不同,更加精致,阴寒中带著点別的意味。
果然是阴傀门的人?但看其年纪和修为(练气后期左右),似乎不像是能独自闯入阴风谷並逃出的核心人物。或许是阴傀门派来探查的弟子?或者是与阴傀门有关联的其他势力?
杨凡没有立刻去动那个皮囊。他先检查了少年的伤势。外伤严重,失血过多,但最致命的是侵入体內的诡异黑毒和那股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鬼气!这两者正在疯狂破坏少年的生机,若不是他体內那股冰蓝色灵力颇为神异,勉强护住了心脉和主要臟器,恐怕早已毙命。
“算你命大,遇到了我。”杨凡低声自语。他虽非医修,但修仙日久,对疗伤解毒也有些心得,尤其《地煞镇岳功》修炼出的戊土真元中正浑厚,本就具有一定驱邪拔毒的功效。他如今自身真元匱乏,但引导药力尚可。
他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鸽卵大小、通体碧绿、散发清香的“百草祛毒丹”,此丹对大多数常见毒素有奇效。又取出一粒“续脉丹”备用。他先以一丝微弱的真元撬开少年的牙关,將百草祛毒丹送入其口中,助其化开药力。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细微、却精纯凝练的“青玄戊土煞罡”。 这煞罡兼具戊土厚重与煞气锋锐,更因他领悟了一丝空间稳固之意,对阴邪能量有额外的克制。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这一丝煞罡,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缓缓探入少年胸口一处最大的伤口。
滋滋
煞罡与伤口处蠕动的黑气及阴寒鬼气接触,立刻发出轻微的灼烧声。黑气如遇克星,剧烈翻腾,试图反抗,却被凝练的煞罡轻易斩断、驱散。冰蓝色的灵力似乎感应到煞罡並无恶意(甚至隱隱克制那黑气鬼气),主动退让开,配合煞罡清理毒素。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杨凡本就神识疲惫,此刻更是额头见汗,不得不又服下一粒养神丹支撑。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將少年体表伤口中侵蚀最深的黑毒和鬼气清理了大半,阻止了其继续恶化。至於已经深入经脉和骨髓的部分,以及失血过多的问题,则非一时之功,需要少年自身慢慢调养和后续治疗。
做完这些,杨凡已是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连忙盘膝坐下,手握两块中品灵石,全力运转《地煞镇岳功》恢復真元。在此地,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在玉髓丹、养神丹和灵石的多重作用下,杨凡的真元恢復了约两成,神识也恢復了些许,虽然远未到巔峰,但总算有了基本的自保和行动能力。內伤依旧隱隱作痛,需要时间调养。
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更加清晰的呻吟。那少年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浅灰色,瞳孔深处似乎有点点冰蓝碎光,此刻充满了茫然、痛苦,以及看到陌生环境和一个陌生盘坐男子时的瞬间惊恐与戒备。他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
“別动。”杨凡平静地开口,声音带著疲惫后的沙哑,“你伤势很重,体內的毒和阴气我刚帮你清理了部分,但未根除,乱动会死。”
少年闻言,挣扎的动作停住了,浅灰色的眼睛紧紧盯著杨凡,戒备未消,但理智告诉他,是此人救了自己。他感受了一下体內,那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黑毒和鬼气確实减弱了许多,一股温润的药力和一丝残留的、令他本能感到畏惧却又中正平和的奇特力量(戊土煞罡)在缓缓修復他的身体。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少年的声音乾涩虚弱,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这份沉稳下,难掩惊魂未定,“晚辈顾诚,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此地是?”
“我姓杨。”杨凡没有说出全名,目光审视著少年顾诚,“这里是黑沼泽。你为何会重伤在此?又为何会身中如此诡异的黑毒和鬼气?你腰间的皮囊,似乎並非寻常之物。”
顾诚听到“黑沼泽”三字,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更深的后怕取代。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但感受到杨凡那平静目光下的压力,以及自己重伤濒死的事实,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坦诚。
“晚辈本是隨宗门长辈前往阴风谷附近探查一桩旧事,不料昨夜谷內突生巨变,空间崩乱,晚辈与长辈失散,被一股混乱的空间之力拋飞醒来时,便已重伤,又遭遇了沼泽中的『腐毒泥鱷』袭击,中了其毒涎和伴生的『沼鬼瘴气』” 他说的断断续续,显然回忆起昨夜和今日的遭遇仍心有余悸。
“宗门?”杨凡捕捉到关键词,“何门何派?”
顾诚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低声道:“晚辈出身『玄阴教』外门。”
玄阴教!果然是那白骷髏標记的势力!杨凡眼神微凝。此子竟是玄阴教的人,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如此年纪练气后期,且能参与阴风谷行动),只是不知是嫡系还是外门。
“阴风谷內发生了什么?你家长辈何在?幽冥镜呢?”杨凡追问,语气依然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
顾诚脸上露出痛苦与恐惧交织的神色:“谷內古传送阵被强行激活,空间彻底暴乱长老他们恐怕凶多吉少。幽冥镜晚辈只看到它似乎融入了阵法核心,然后就” 他摇了摇头,显然所知有限,且当时情况混乱,他也只是侥倖在外围被波及。
杨凡观察著他的神色,不似作偽。看来这顾诚並非核心参与者,更像是被带出来歷练或执行某种外围任务的弟子。他昨夜感应到的那股微弱气息,或许就是此子在混乱中被拋飞时的残留。
“你腰间皮囊,是阴傀囊?”杨凡换了个问题。
顾诚身体微微一僵,手下意识地想护住皮囊,又无力地放下,低声道:“是是家传的『冰魄傀囊』,与寻常阴傀囊略有不同。” 他没有多解释不同在哪里,但提到了“家传”,似乎暗示他在玄阴教內有些特殊背景。
杨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问。他救下此子,首要目的是获取信息,而非结仇或夺宝。对方既然出身玄阴教,哪怕只是外门,也可能知道一些关於黑沼泽、关於古传送阵、甚至关於那神秘老者的信息。在自身恢復並弄清此地情况前,留著此人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你伤势极重,需静养。此地危险,不宜久留。你可有暂时安全的去处?或者,对此地了解多少?” 杨凡问道,同时暗自警惕四周。灰雾瀰漫的沼泽中,那“沙沙”声和怪响似乎近了些。
顾诚努力集中精神,想了想,虚弱地道:“黑沼泽晚辈只从宗门记载中略知一二。此地毒瘴瀰漫,妖兽诡异,更有不少险地绝域我们现在的位置,看这雾气和淤泥顏色,可能是在沼泽外围与『腐毒泽』的交界地带往东据说有一处相对乾燥的『雾陵』,常有修士临时落脚,但也鱼龙混杂晚辈,晚辈与一位驻扎在黑岩墟的同门师兄有约定,若失散,可去雾陵的『瘴气客栈』留下暗记”
雾陵?瘴气客栈?杨凡记下这些名字。看来需要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让顾诚稳住伤势,同时打探消息,確定自身方位,並设法联繫红綾和赵猛。
他站起身,虽然依旧疲惫,但行动已无大碍。他看了一眼虚弱不堪、连起身都困难的顾诚,眉头微皱。带上他,无疑是个拖累,但就此拋下,之前的救治和可能的信息渠道就白费了。
沉吟片刻,杨凡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和符笔,快速绘製了一张简单的“轻身符”和一张“避瘴符”,拍在顾诚身上。又取出几根坚韧的兽筋,简单製作了一个担架状的拖曳工具。
“我带你走一段,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你疗伤。能否活下来,看你自己的造化。若途中遇险,或你有所异动,我会立刻弃你而去,明白吗?” 杨凡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冰冷的现实。
顾诚浅灰色的眸子看著杨凡,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认命的黯然,他轻轻点了点头:“晚辈明白,多谢杨前辈。”
杨凡不再多言,將顾诚小心地安置在简易拖架上,绑牢,然后一手持著裂风梭警惕前方,一手拖著拖架,选定顾诚所说的东方,辨认了一下泥沼中相对坚实的落脚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伐。
灰濛濛的迷雾笼罩著前路,腥腐的气息縈绕不散,未知的危险潜伏在沼泽的每一个角落。身后,阴风谷的惊变尘埃落定;前方,黑沼泽的迷雾刚刚揭开一角。
杨凡拖著伤体和累赘,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一步步踏入这片更加陌生、更加诡譎的天地。怀中的虚空晶核碎片微微发热,仿佛与这沼泽深处某种隱藏的秘密,產生了遥远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