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子时將近。
阴风谷上空的铅灰色雾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翻腾得越发剧烈,顏色已近乎纯黑,如同倒悬的墨海。谷內传出的风声也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悽厉呼啸,而是夹杂著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以及越来越密集的、空间被反覆拉伸揉捏般的“咯吱”异响。空气中瀰漫的阴寒与空间紊乱感达到了顶峰,即使远在崖壁岩缝中,红綾与赵猛也不得不全力运转真元,並紧紧握住杨凡新给的、以剩余空蝉石粉末强化过的“戊土镇煞清心符”,才能勉强抵御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与心神干扰。
杨凡闭目盘坐,神识却如最敏锐的雷达,全面监控著下方谷口的每一丝变化。他的状態已基本恢復,养神丹的效果显著,不仅抚平了神识的疲惫,更让灵台处於一种异常清明的“映照”状態,对周围能量流动的感知比平时更加敏锐。
谷口区域,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玄阴教营地,“玄阴锁魂阵”的惨绿鬼火燃烧到了极致,將营地映照得一片森然。玄阴首领站在阵眼处,脸色铁青,眼中交织著不甘、恐惧与一丝最后的疯狂。六名精锐的覆灭如同噩梦,但幽冥镜的诱惑与宗门的压力,让他无法就此退缩。他身边仅剩的几名练气后期修士,个个面无人色,握紧法器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士气已跌至谷底。
黑煞佣兵团藏身的石洞,此刻也悄然打开了数道缝隙,数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从中透出,紧盯著谷口和那对祖孙的方向。黑煞头领的气息完全收敛,但杨凡能感觉到,他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肌肉绷紧,真元在经脉中奔腾流转,隨时准备扑击。他调集的援兵,想必已在不远处潜伏待命。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匯聚在谷口那片地势略高的平坦区域——神秘老者所在之处。
经过大半日的勾画布置,老者的大型符阵已然完成。
那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符阵,以暗合九宫八卦方位的九块中品灵石为基,以掺杂了某种金色粉末、闪烁著微弱星芒的奇特灵砂勾勒出复杂无比的阵纹。阵纹並非平面,而是在老者精妙的灵力操控下,微微隆起,构成一个立体而繁复的灵力网络结构,与地面若即若离。符阵中央,摆放著那面古铜色的阵盘,此刻阵盘上所有云纹都亮起了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如同阵眼的心臟,缓缓搏动。
老者立於阵外,手中握著一桿看似普通、却隱隱有龙纹隱现的桃木阵旗。他褪去了那副昏昏欲睡的老態,腰杆挺直,浑浊的双目精光內蕴,直视著谷內翻腾的黑雾,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古老而苍茫,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动周围的地气与空中紊乱的空间波动產生微弱的共鸣。
他身边的少年,则退到了符阵边缘的安全位置,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双手紧紧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爷爷和那座散发著神秘光华的符阵。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老者的吟诵声渐高,与谷內大地的呻吟、空间的异响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突然,他手中桃木阵旗向前一指,正对符阵中心阵盘!
“启!”
一声低喝,並不响亮,却仿佛蕴含著某种法则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一切杂音。
嗡——!
圆形符阵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银白色光辉!九块作为阵基的中品灵石同时嗡嗡作响,磅礴的灵力被阵法抽取,沿著那些立体的、星芒闪烁的阵纹飞速流转,最终匯聚於中央阵盘。
阵盘上的白光炽烈到极点,隨即投射出一道笔直的、水桶粗细的银色光柱,直射入谷口那片最为浓稠、翻腾也最为剧烈的黑雾之中!
银色光柱与黑雾接触的剎那,並未发生剧烈的碰撞或消融,反而像是一把精准插入锁孔的钥匙。黑雾剧烈地翻滚、扭曲、向內收缩,仿佛被光柱“驯服”或“梳理”。
紧接著,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以银色光柱为中心,谷口前方约三十丈范围內的黑雾,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並非消散,而是仿佛被光柱的力量暂时“定住”或“排斥”,形成了一条直径约三丈、略显扭曲但相对清晰的“通道”!通道內部,虽然依旧瀰漫著淡淡的灰气,空间波动也未曾完全平息,但比起周围那令人绝望的浓鬱黑雾和狂暴乱流,已然是天壤之別!
通道笔直地向內延伸,目光尽头,隱约可见昨日幽冥镜映照出的那片残破广场的模糊轮廓,以及更深处那塌陷石台的阴影!
“通道!是通往古传送阵的通道!” 玄阴教营地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黑煞头领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身体前倾,几乎要衝出石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这奇蹟般出现的通道而心神震动之时,杨凡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凭藉对古传送阵基础防护符文的深刻理解,以及《虚空阵道》赋予的独特空间感知,他“看”到的景象,与旁人截然不同!
在那银色光柱与黑雾“通道”的交界处,也就是通道的“入口”位置,空间结构並非如表面看起来那样被“梳理”稳定。相反,那里存在著一个极其复杂、脆弱且危险的空间“褶皱”或“断层”!老者的符阵光柱,並非强行开闢道路,而是以一种极高明的手法,暂时“熨平”了这个空间褶皱最表层的波动,製造出一条极其短暂、且极不稳定的“偽稳定带”!
这条通道的“地基”是虚浮的,它依赖於老者符阵持续而精確的能量输出,来维持对那个危险空间褶皱的压制。一旦符阵能量不济,或者外部干扰过强,通道入口处的空间褶皱隨时可能反弹、甚至爆发,引发恐怖的空间坍塌或乱流漩涡!那將是比周围黑雾更致命的陷阱!
更让杨凡心惊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那通道入口看似在符阵光柱正前方,实则光柱真正稳定並建立连接的空间节点,也就是真正的、相对安全的“入口”,並不在那里!而是偏移了大约左侧五尺,位於光柱边缘与一股相对平缓的地脉阴风交匯处!那里空间褶皱的“厚度”最薄,被符阵力量“熨平”后形成的连接也最为牢固。老者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故意將光柱和通道的“景象”投射在正前方,更像是一种偽装或误导?
“这老者好深的心机!” 杨凡心中凛然。他是在防备可能存在的、像阴傀门那样的偷袭者?还是说,他预料到会有人忍不住抢先?抑或是,这通道本身就需要某种“献祭”或“试探”来彻底激活稳固?
几乎在杨凡看穿虚实的瞬间,谷口异变骤起! “就是现在!跟我衝进去!夺回幽冥镜,占据古阵!” 玄阴首领早已被贪婪和焦灼冲昏了头脑,眼见通道出现,老者似乎全神贯注维持阵法无暇他顾,哪里还忍得住?他厉啸一声,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阴寒灵力,化作一道黑色遁光,竟不顾一切地率先冲向那通道“显化”的入口(即光柱正前方)!他身后,两名最忠心的练气后期修士也被鼓动,咬牙跟上。
“蠢货!” 黑煞头领暗骂一声,他虽也心动,但身为佣兵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行动,反而示意手下稍安勿躁,紧紧盯著玄阴教三人的举动,准备看看情况。
神秘老者似乎对玄阴教的举动毫无反应,依旧手持阵旗,维持著符阵运转,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玄阴首领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冲入符阵银光照耀的范围,眼看就要踏入那“通道入口”。
就在他即將“踏入”的剎那——
异变突生!
符阵投射出的银色光柱,毫无徵兆地微微扭曲、闪烁了一下!並非失控,反而像是主动的、极其细微的调整。
紧接著,玄阴首领三人感觉自己仿佛撞在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水膜”上!前方明明空无一物,是清晰的通道景象,但身体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偏转、推开!
他们衝刺的方向,在最后一刻,被一股巧妙的空间偏折之力,硬生生“挪移”了数尺!原本冲向通道“显化”入口的他们,不受控制地滑向了真正的通道入口左侧,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实则空间褶皱更加密集混乱的区域!
“什么?!” 玄阴首领惊骇欲绝,想要稳住身形,但那股空间偏折之力带著强烈的眩晕和方位错乱感。
噗!噗!噗!
仿佛扎破了数个装满污水的皮囊。三人闯入那片区域,周围稀薄的灰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空间裂缝如同饥渴的鱼群,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啊啊——!” 惨叫声短促而悽厉。
两名练气修士几乎在瞬间就被无形的空间利刃切割成数块,鲜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还未溅出,就被紊乱的空间波动吞噬、湮灭,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玄阴首领修为高深,反应快了一线,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便疯狂催动护体阴气和一件保命骨甲,同时捏碎了一枚“玄阴冰魄雷”试图炸开困局。
轰!
冰魄雷的寒气爆发,將小片区域冻结,暂时阻滯了部分空间裂缝。但更多的、更细微的空间扭曲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的骨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护体阴气迅速消磨。
“不——!” 他发出绝望的怒吼,拼尽最后力气,將一枚血红色的玉符捏碎,身体陡然化为一滩污血,施展了某种代价巨大的血遁秘术,险之又险地从那片死亡区域的边缘挣脱出来,踉蹌跌落在通道真正入口(左侧五尺处)的外围,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光滑如镜,是被空间裂缝直接切掉的!
他挣扎著抬头,望向依旧在维持符阵、神色平静的老者,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毒与恐惧。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完全是著了这老狐狸的道!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玄阴教衝锋到两人陨落、首领重创遁出,不过两三息工夫。
谷口一片死寂。
黑煞头领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无比庆幸自己刚才的谨慎。这通道,果然不是那么好进的!那老傢伙,太可怕了!
杨凡在高处看得分明,心中对老者的手段和心机评估再次拔高。这不仅仅是一个阵道大师,更是一个將人心和局势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老辣棋手。
老者对玄阴首领怨毒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只是隨手清理了几只碍事的飞虫。他手中桃木阵旗轻轻一颤,符阵银光流转,那条通道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尤其是真正的入口处,空间波动明显平復了许多。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竟遥遥地、精准地投向了杨凡他们藏身的崖壁岩缝方向,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大,却清晰迴荡:
“通道已开,时限一炷香。欲入者,请便。过时不候。”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重新专注於维持符阵,仿佛在说:路我给你们指了(虽然差点指到沟里),门我也开了(虽然开了道暗门),进不进,怎么进,是你们自己的事。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所有尚存观望之心的人身上。
黑煞头领眼神急剧闪烁,在快速权衡。杨凡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知道真正的入口位置,也知道通道的脆弱本质。一炷香时间,是老者符阵能稳定维持的极限?还是他故意给出的紧迫信號?
进,还是不进?如果进,如何进?是紧隨老者之后(他肯定要进去)?还是另寻他法?那通道深处,又是否还有別的陷阱?
决定性的时刻,真正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