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城东南,澹臺家。
澹臺家雄踞烟城郡三百年,號称烟城郡第一大族,名下田產、店铺无数,小半个烟城郡,几乎都落到了澹臺家的手里。
烟城之中,土地价贵,寻常百姓三辈子都买不起一间院子。
可是澹臺府上,足足住著澹臺家六房子弟,尚且留有许多空房,便可见澹臺家的財力。
澹臺家后院,家祠之前,澹臺家家主,澹臺云諫,自外墙窜入,跌坐在地上,额头上是止不住滚落的汗珠。
他摘下脸上的赤色朱雀面具,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庞,气喘吁吁,忍著痛,咬著牙,用左手掌捂住右臂的切口。
而他右臂的手掌,已然被平整地切下,鲜血流了一地。
澹臺云諫催动体內真气,想要制住流血,可凌渡留下的刀气缠绕在切口之上,痛苦不堪,试了许久,竟也无法祛除这道残存的刀气。
澹臺云諫捂著胸口,咳嗽几声,脸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他本想找人帮他止住伤口,可想了片刻,却又迟疑下来。
毕竟此事,他从未告诉过家族之中任何人,这时候叫人过来,就相当於把事情公之於眾。
他虽贵为澹臺家当代家主,但澹臺家也並非他一人说了算,若是將此事与家族商议,不会有人支持他。
背著家族,勾结魔教这事一旦传出去,他家主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毕竟,他儿子澹臺允刚死,没有继承之人,那些堂兄堂弟们,明面上对他恭恭敬敬,可暗地里都盯著自己的这把位置。
这种大家族之中,没有子嗣,会有什么后果,澹臺云諫一清二楚。
手腕之上是止不住的疼痛,他心中只感觉一阵悲伤,本想借极阴之体的一身阴气让澹臺允稳固魂体,不至於消散於天地之间,没想到,到底还是没有留住。
眼中浮现出凌渡的身影,澹臺云諫不由得咬牙切齿。
此仇,他日必报!
澹臺云諫胡思乱想之间,一名老者却站到了他的面前。
老人皱纹满脸,头髮银白,一身紫袍,留著山羊鬍子,自上而下看向澹臺云諫的眼神之中,儘是失望。
澹臺云諫知道来者是谁,却什么都不敢说,只好忍著疼痛,一只手掌撑地,另一只流著鲜血的手腕也撑在地上,伏跪於地。
“请祖父责罚。”
澹臺云諫颤抖著声线说道,儘管他执掌澹臺家多年,但心中一清二楚,澹臺家真正能做主的,还是自己这位祖父,澹臺家唯一的胎息境修士,澹臺瑜。
澹臺瑜无奈嘆了一口气,甩一甩衣袖:“起来吧。”
澹臺云諫这才直起身子,但双膝仍然跪在地上,不敢与澹臺瑜对视,只是看著对方的腰带,一言不发。
澹臺云諫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家主,又怎看不出来,这件事,祖父已然全部知晓。
家祠之前,只有风吹柳树的沙沙声。
沉默许久,澹臺瑜才冷笑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澹臺云諫无言,只是又想伏跪下去,可一道势大力沉的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將他扇倒,后仰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敢和魔道中人打交道!还瞒著家族,一旦暴露,难道让我澹臺家与你陪葬吗?”,澹臺瑜厉声喝道。
澹臺云諫一时无言以对,只是一只手撑著身子坐起来,头也更低了许多,只敢看向祖父的靴子。
好一会儿,他才囁嚅道:“祖父,您是知道的,允儿那孩子,先天不足,不到二十岁就早早去了,孙儿只有他一个儿子呀!这才想著借极阴之体助允儿修炼,况且,若是成功,允儿不也是我澹臺家的助力”
想到自己亲手结束了孩儿的性命,澹臺云諫便痛苦地闭上双眼。
“你可真敢想!”,澹臺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冷笑起来:“这种事情怎是如此如此简单的?就是那些个名门大派,也做不成,你一个真气境小修也能做成?滑天下之大稽。” 说著,澹臺瑜上前一步,一只手掌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瞬息之间,澹臺云諫想到了一种可能,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祖父,莫不是要杀我?”
澹臺瑜並不直接回答,只是不咸不淡道:“你不顾家族大局,在张坚州那疯子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把我澹臺家都拖下水,难道觉得没有一点罪过吗?你莫非觉得,我澹臺家能比得过斩妖司?”
澹臺云諫沉默许久,脑袋也无力垂下,似是认命一般。
他绝了嗣,就代表家族之中不会有人再站在他这边,而澹臺家虽然只有祖父一名胎息境修士,但真气境修士,可还有那么几位,確实不缺代替他的人选。
澹臺瑜沉默许久,想到刚刚澹臺云諫杀子之时的果断,觉得倒也不算痴傻。
又想到面前跪著的,是自己的长子长孙,实在於心不忍,这才將放在他头上的手掌缓缓挪开。
“罢了,你持家多年,功劳甚大,杀了你也不合规矩,况且,既已东窗事发,杀了你也於事无补,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澹臺云諫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喜,如释重负一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祖父,打算如何办?”
澹臺云諫的声音带著些小心翼翼。
“怎么办?既然已无法调解,杀了就是,我澹臺家,还不至於被一个小贼嚇到。”
“这,那人实力不凡,若是强杀他,必会引起张坚州的注意”
提到张坚州之时,祖孙二人眼神之中都闪过一丝忌惮。
而澹臺瑜的忌惮尤甚,虽然自己在胎息境浸淫多年,论修为更胜与他。
但张坚州乃是斩妖司总旗,代表著斩妖司,更代表著朝廷,自己也不敢轻易对其出手。
毕竟,澹臺家虽大,在斩妖司面前,也不过是弹指可灭的小蚂蚁罢了。
“倒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澹臺瑜捋一捋山羊鬍,摇头道:“之前没见过他,这次他忽然出现,必然是为了江南王宫,既如此,可在江南王宫里对他动手,进了江南王宫,斩妖司也保不住他,手脚乾净些,谁也找不出错来。”
“祖父要亲自出手?”,澹臺云諫赶忙站起身来,急切道:“您可是我澹臺家的定海神针,江南王宫情况不明,您怎能亲自出马?不如把云涛、云霆叫上,我们兄弟几人,一起围杀那小贼。”
澹臺瑜不语,而是拉起澹臺云諫的手,轻轻一挥,將凌渡留下的刀气祛除,才无奈道:“若是你们有用,老夫也不必如此了。”
“这”
“那小贼实力非凡,真气境之中,鲜有敌手,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在城中城外动手,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容易引起张坚州的注意,得不偿失,还得谨慎。”
“孙儿无能”,澹臺云諫伏跪於地。
“不必说了。”,澹臺瑜挥一挥手,有些洒脱道:“老夫寿元將近,出去闯闯也好,说不定还能那到些许机缘。”
看著澹臺云諫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澹臺瑜心中无奈,他倒也很想有人接替他,可惜,偌大的澹臺家,后继无人。
“云諫呀,这件事,你到底乱了性子,还得老夫替你擦屁股,若是老夫不在了,还得稳重呀!你要记住一条,家族的繁盛,比任何事都重要,不能为了一己私慾,那整个家族做赌注。”
“祖父”
“放心吧。”,澹臺瑜挥挥手:“马家那女儿,老夫已经解决了,斩妖司姓赵的,老夫也已经打点好了,张坚州这几日在城外维持局面,这事,暂且还捅不到他那。”
只可惜,他控制那条黑狗想神不知鬼不觉叼走百魂幡,没有成功,连澹臺云諫的断手也没拿回来。
不然,说不定还有接上去的希望。
“你手断了,拋头露面,容易引人怀疑,这段时间,就让云涛代领家族之事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