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断魂崖工地上的喧囂渐渐平息。
结束了一天狂热劳动的修士们,各自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简陋的住处,脸上却洋溢著获得工分的满足。
三號猪圈旁,一间新搭的茅草屋里,洛璃面无表情地坐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猪粪与发酵饲料的复杂气味,不断挑战著她身为旧日魔主座下行走的尊严。
她今天站了六个时辰,对超过三百名奇装异服的修士说了三百多遍“欢迎光临”,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到失去了知觉。
她確认四周无人窥探后,縴手一挥。
数十道漆黑如墨的魔纹凭空出现,如游蛇般爬满整个茅草屋的墙壁与缝隙,將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一缕微不可查的神念,自她眉心延伸而出,无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跨越无尽虚空,连接上了一片充斥著混乱与毁灭的古老魔域。
在那魔域的中央,一尊难以名状的古老意志缓缓甦醒。
“洛璃。”
冰冷宏大的声音直抵洛璃的灵魂。
洛璃的神念化为跪伏的姿態,恭敬地回应:“魔主大人,属下已成功潜入目標区域。”
“情况如何?”魔主的意志不带任何感情。
洛璃整理了一下被一天见闻衝击得有些混乱的思绪,艰难地组织语言。
“此地名为『断魂崖五a级风景区』。”
魔域之中,那尊古老的意志沉默了一瞬。
这个名字,透著一股祂无法理解的诡异。
洛璃继续匯报:“其首领,被此地所有人称为『老板』,我无法探查其深浅,我的神念在靠近他三尺范围时,被瞬间吞噬。”
“他麾下,聚集了数量庞大的化神乃至返虚境强者。”
魔主的意志波动了一下:“被奴役了?”
“是,但形式非常古怪。”洛璃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他们並非被种下魂印,而是被一种名为『工分』的无形契约所控制。”
“工分?”魔主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的。”洛璃的神念传来一丝波动,似乎在回忆白天的景象。
“他们不修炼,不悟道,每日沉迷於挖土,养猪,以及一种名为『给鸡做大保健』的神秘仪式。”
魔主的意志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祂那足以推演一方世界生灭的庞大思维,在“给鸡做大保健”这几个字上,卡住了。
洛璃感到魔主的情绪波动,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
“他们所有疯狂的举动,都是为了获得『工分』。”
“然后,他们会用积攒的『工分』,去换取在一个一个鸭子形状的池子里,泡澡的权利。”
当“鸭子形状的池子”这个信息被传递过去时,整个归墟魔域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连混乱的法则都因为这过於离谱的情报而陷入了停滯。
许久之后,魔主那宏大的意志,才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明白了。”
洛璃一愣。
您明白什么了?
只听魔主继续说道:“『工分』!这是一种比灵魂契约更高明的精神奴役!它不直接作用於神魂,而是量化修士的一切行为,用一种名为『价值』的虚无概念,將他们牢牢锁死!”
洛璃的神念在剧烈颤抖。
这个解释虽然恐怖,但好像说得通?
“『劳动』!”魔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挖土,养猪,看似凡俗,实则是在消耗他们的本源!那个『老板』在通过这种方式,榨取他们的道果、气运,乃至存在的根基!”
“那个鸭子池!” 魔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的悚然。
“那绝非普通的池子!那是一个最终的熔炉!一个转化的节点!所有被榨取出的本源、道果、气运,都会在那里匯聚,最终被那个『老板』彻底吸收!”
“好一个闭环,好一个完美的生態循环。”
洛璃听得遍体生寒。
原来是这样吗?
那些修士脸上满足的笑容,不是因为劳动光荣,而是因为本源被榨乾后,获得了片刻的虚假满足?
那个鸭子池,不是什么圣地,而是一个巨大的榨汁机?
“这个『老板』”魔主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甚至是一丝兴奋。
“他不是神,他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邪物!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从精神到肉体,从行为到价值,彻底奴役並榨乾强者的模式!”
“这比单纯的杀戮和吞噬,要高明一万倍。”
魔主的意志在魔域中掀起滔天巨浪。
洛璃已被这番“真相”惊得无以復加。
她回想起老狮王掏完猪粪后,喝著那瓶冒泡黑水时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
那不是幸福。
那是被榨乾了剩余价值后,得到的最后一点残渣赏赐!
何等残忍,何等恶毒。
“洛璃。”魔主的声音將她从震惊中唤醒。
“你的任务,即刻改变。”
洛璃的神念猛地一凛:“请魔主大人吩咐!”
“放弃捕获。那个『老板』的境界,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预估。强行对他出手,风险太大。”
魔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
“现在,你的首要任务,就是融入他们!变成他们的一员!”
“不惜一切代价,去赚取『工分』,去体验他们的所有『劳动』,去搞清楚那套『工分体系』的本质!”
“它的运作方式,它的交换法则,它如何量化一个返虚境大能的价值!”
魔主的意志如同一道道烙印,深深地刻在洛璃的灵魂之中。
“这套体系,就是那个邪物统治此地的根基!也是我们攻略此界的关键!”
“去吧,洛璃。去成为一名光荣的劳动者。”
“搞清楚『工分』的秘密,然后,为我带回这套,完美的奴役法则!”
神念连接中断。
茅草屋里,洛璃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红宝石般的魔瞳中,充满了骇然与狂热。
她看向自己手里那块刻著“员工735”的冰冷铁牌。
这不再是侮辱。
这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她站起身,推开茅草屋的门。
猪圈的臭味扑面而来,但此刻在她闻来,却仿佛带上了一丝神圣的使命感。
她的目光,越过沉睡的工地,望向了那座百丈高的信號基站。
那里,就是“工分”体系的核心枢纽之一。
“工分”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