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说方若此言一出,客栈大堂之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烟雨剑楼一眾弟子,个个杵在原地,瞠目结舌,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他们瞧著地上剑痕,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方若云,素来性如烈火、最是护短,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更是將烟雨剑楼门规看得比自个性命还重。
怎的今日倒像是中了邪一般,为了一个才识几日的男子,便与同门反目成仇?
莫不成真是她身后那姓陈的小子,背地里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要说眾人里头,心下最不是滋味的,还得是那谢良才。
他自打跨入师门起,端的是拿方若云当尊长敬著。
眼瞧著师姐挥下决绝一剑之后,竟是连手中青鸞都快要握不住了。
眼中更是噙满泪水,一颗颗晶莹泪珠儿止不住地打转。
却被她死死咬著牙,强忍著没叫它滴落下来。
那副倔强又无助的模样,当真是瞧得人心头髮酸。
唉,师姐啊师姐,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谢良才心中长嘆一声,终究是不忍再多加苛责。
只当是师姐一时受了奸人矇骗,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却说陈墨將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早已是明镜儿似的。
他乃是局外之人,又通晓前因后果。
自然是將这其中弯弯绕绕,看得一清二楚。
这方若云乃是金粹道体,其人便如其剑,锋锐无匹,寧折不弯。
廿载所信,皆是烟雨剑楼门规:不滥杀、不包庇、不违心。
此番下山,本是抱著为同门报仇、正道除魔的念头而来。
岂料万魂幡铁证在前,心心念念要护的杨云舟,原是炼魂作恶的魔头。
她所坚守的“正道”亦是顷刻间轰然倒塌。
这等执拗之人,一旦信念崩毁,其痛苦与迷惘,非外人所能想像。
方若云此刻选择与同门割裂,將剑锋转向昔日袍泽。
看似疯癲,实则是她这般性子最直白的做法。
忽的,陈墨眼见烟雨剑楼眾人又要鼓譟起来。
他冷哼一声,金丹中期的磅礴威压轰然释放。
衣袂无风自动,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他也不多言,只淡淡吐出几个字:
“诸位,请回吧,看在方姑娘昔日与你们同门一场的份上,我便不动手。”
“若是再在此处纠缠,莫怪我不给方姑娘面子。”
这话一出,眾弟子顿时脸色发白。
先前只知陈墨修为不低,却没料到已是金丹境界。
这等修为,要收拾他们这群筑基初期的弟子,简直易如反掌。
见状,谢良才已是哭丧著一张脸,拦在一眾怒不可遏的师兄弟们身前。
“诸位师兄师弟!都冷静些!”
“方师姐她定不是有心要背叛师门的!”
方若云却是充耳不闻,只呆呆地望著地上剑痕,双目无神。
那刘铁山见状,哪里还会客气?
当即便把眼一瞪,扯著嗓子喝道:
“反了!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莫不是真当本官是吃素的不成!”
“来人!都给老子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帮官差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烟雨剑楼弟子虽说人多势重,可到底是不敢与官府公然作对。
一时间,竟是被逼得节节败退。
眼看著一场混战便要上演,忽见谢良才噗通一声,朝著眾人跪了下来。
“诸位师兄师弟!我求求你们了!都住手罢!”
他一个七尺男儿,竟是涕泪横流,哭得像个孩子。
“咱们回剑楼去罢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他深知方若云今日既已做出这等决绝之事,便断无回头可能。
若是再在此处纠缠下去,只怕真要闹到血溅五步、同门相残的地步了。
眾人见他如此,也是心下不忍,手中的剑,便也渐渐地慢了下来。
谢良才见状,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深深地看了方若云一眼。
临了,却是转过头,对著陈墨说道:
“还请还请阁下,日后多照看我师姐几分”
说罢,他便再也不看眾人,失魂落魄地走出客栈。
“还愣著做甚?都滚,都给老子滚!”
刘铁山见状,又在一旁帮腔呵斥。
一干烟雨剑楼弟子虽心有不甘,但大势已去,也只得恨恨地瞪了陈墨一眼。
皆是收了剑,灰溜溜地跑了。
隨即,陈墨朝刘铁山微微頷首。
刘都尉是何等人精,当即便会意,嘿嘿一笑,拱手道:
“陈公子,那下官也就不叨扰您了,若有差遣,儘管吩咐!”
说罢,便也带著手下人,风风火火地去了。
一时之间,客栈大堂便只剩下陈墨並著二女。
忽的,只听得“噹啷”一声脆响。
却是方若云再也支撑不住,青鸞宝剑脱手坠地。
她整个人亦是摇摇欲坠,素来明艷的脸上,只剩下惨白一片。
她自幼便拜入烟雨剑楼。
师父待她如亲女,师兄弟们虽敬她畏她,却也实打实地將她当作家人。
烟雨剑楼,便是她的家。
可如今,家没了。
这茫茫九州,她又能去往何方?
方若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要朝著地上倒去。
先前一直与她针锋相对的寧夕瑶,见到这等景象,也不由得怔住了。
本是想再开口讥讽几句,可瞧著方若云的可怜模样,心里头竟也生出一丝不忍。
她竟是上前一步,想要將其扶住。
只是,陈墨的手却是比她更快。
他先侧过身,对著寧夕瑶温声说道:
“瑶儿,今日之事牵连甚多,方姑娘此刻心神大乱,怕是连自己都没理清头绪。”
“我与她单独说会话,把杨云舟的前因后果都捋顺了,也好彻底了结此事,免得日后再横生枝节。”
“你且在大堂稍候片刻,我很快便出来。”
寧夕瑶闻言,捏了捏袖角,只点了点头,轻声道:
“嗯你也莫要太过苛责她,她今日弃了师门,已是够苦的了。”
陈墨应了声“我晓得”,这才转回身,稳稳托住方若云腰肢。
方若云身子一颤,却並未挣扎,轻轻靠在他臂弯里。
“方姑娘,我有些话想与你说,”陈墨的声音放得轻柔无比,“咱们进房里谈,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说罢,他也不待回应,便拉著她一路搀扶著进了自个儿臥房。
房內陈设简单,只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並著一张收拾得乾净的木板床。
陈墨方才將她扶到床沿坐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
方若云身子一软,竟是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慌乱之中,从她怀里骨碌碌滚落出一支玲瓏玉簫来,掉在地上。
她浑身一颤,空洞无神的眸子这才渐渐聚起一丝光亮。
“这簫还是师父当年亲手给我的”
“说我性子急,吹簫能磨心性如今连磨心性的地方都没了”
她低下头瞧著地上玉簫,又瞧了瞧这陌生屋子,脸上满是茫然。
一阵寒意袭来,也不知是身上冷,还是心里头冷。
她不由自主地抱紧双臂,娇小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这般无助可怜,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仗剑当空的烟雨剑楼大师姐的风采?
倒像个迷了路,寻不见家的小女孩儿。
隨著她神智稍稍清醒,一股子黑气,竟从她的七窍之中溢出。
这黑气阴冷至极,却又与寧夕瑶因爱生恨的“怨情煞”大不相同。
怨气里头没半分情爱纠葛,全是对自己身世、命运的怨懟愤恨。
她方若云,生来便是金粹道体,命格孤煞,剋死生母。
自幼便被视为不祥之人,若非师父怜悯,收入烟雨剑楼,只怕早已是荒郊野外的一堆白骨。
烟雨剑楼便她唯一的归宿,可如今
陈墨將这一切瞧在眼里,却並不言语。
他晓得,这世间女子,便如那园子里的花儿,各有各的脾性。
这方若云,便是一株雪中寒梅,性子孤傲,骨子里却脆得很。
她心中那股子怨气,堵著、憋著。
若不寻个由头髮散出来,只怕要鬱结成疾,毁了道基。
强行劝慰,不过是火上浇油。
念及至此,陈墨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支玲瓏玉簫。
他將玉簫凑到唇边,试了试音。
“方姑娘,这支玉簫,瞧著该是你入门时师父所赠吧?”
“烟雨剑楼『剑簫双修』,簫音便是心声,你心里头压著的苦,不妨借它,说与我听。” 隨即,悠扬婉转的簫音,便缓缓流淌开来。
陈墨一边吹奏,一边已在暗中运转《九幽怨情窃玉功》。
只是这回並非贪图她的怨气。
不过是想借著功法运转,將她心中鬱结怨气引出来。
让她心里头,能好受一些罢了。
陈墨吹奏的,正是那曲《妆檯秋思》。
此曲说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
曲调温婉之中,却又带著孤寂、哀愁之意。
便好似一个女子,独坐妆檯,对著镜中容顏,追忆似水韶华,暗嘆身世飘零。
吹到曲中转折处,陈墨又轻声道:
“昭君出塞,虽远嫁他乡,尚有家国可念。”
“你如今离了剑楼,却未必便没了归宿”
“莫把委屈都堵在心里,憋坏了道基,不值当。”
这簫音如泣如诉,方若云听了,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便再也绷不住了,泪珠儿一串串地从眼角滚落。
她先是小声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隨著簫音愈发地淒婉,悲从中来的情绪便再也压抑不住。
她“哇”的一声,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今日的委屈,尽数隨著这泪水一併宣泄出来。
陈墨见状,一曲吹罢,缓缓放下玉簫。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臂,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任由她伏在自个儿胸膛上尽情哭泣。
温热泪水,很快便浸湿胸前衣襟。
良久,良久。
哭声渐歇。
方若云这才从他怀里,探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来。
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红的,瞧著好不可怜。
她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还懂得琴韵之道?”
方才那曲簫音,竟是引动她的悲伤,让她哭了个痛快。
哭过之后,胸中鬱结之气,竟也散去大半,整个人都觉著鬆快不少。
她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感激。
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眼中,变得越发地神秘莫测起来。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罢了。”
陈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说罢,他放在她肩头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香肩圆润,触手温滑。
“方姑娘,”陈墨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仅懂这个,还懂得些许推拿按摩之道。”
“我看你方才情绪激盪,想来是气血淤塞,经络不通。”
“不如让我为你稍稍推拿一番,活血化瘀,也好让你心里舒坦些。”
方若云听了这话,一张俏脸立时红到了耳根。
她如今整个人都还埋在陈墨怀里,鼻尖縈绕的全是他身上的男子气息。
这般亲密姿势,已是让她心如鹿撞,不知如何是好。
听他竟还要为自己推拿按摩,更是羞得无所適从。
她想拒绝,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想同意,却又觉得一个女儿家,怎能让男子隨意触碰身子。
一时间,她只是將头埋得更深了些。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陈墨见她默不作声,便知是默许了。
他也不多言,只是將声音放得愈发轻柔,缓缓说道:
“方姑娘,这推拿一道,讲究的是气血贯通,若是隔著衣衫,药石效力便要减去七分。”
“你你莫要紧张,我只为你疏通经络,绝无他意。”
说罢,他那只揽著方若云的手,便动了起来。
方若云只觉得腰间一松,那根系得紧紧的青衫腰带,竟已被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
这青衫乃是烟雨剑楼的弟子服。
料子厚实得很,从外头瞧,倒是瞧不出什么门道。
可方若云自个儿心里却清楚。
她那日图个身子轻便,里头流云三宝的余下两件都未曾穿上。
后来更是將仅剩的流云天丝袜输给了陈墨。
换言之,这青衫底下已是空空如也。
一想到此,她便觉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放鬆些。”
陈墨將她轻轻扶正,趴伏在床榻之上,又寻了个软枕垫在她胸前。
说著,他將温热大手覆在她后背青衫上,指尖按向肩胛处。
“你这肩颈的风门穴堵得厉害。”
“定是常年练剑时绷得太紧,气血过不去,才总觉得后背发沉,我先给你揉开,力道重了就说。”
方若云闷在枕头上,小声哼了句:“你你少胡说”。
陈墨顺著肩胛往下揉,手法又轻又准,酸胀感渐渐散开,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他听了,嘴角勾了勾,手上动作不停,往下移到腰眼处:
“这里是肾俞穴,连著丹田真气,你金粹道体本就比旁人敏感,按透了能帮你稳一稳紊乱气息。”
陈墨的指尖又微微用力,方若云只觉一股暖意顺著腰眼往丹田钻,舒服得险些哼出声。
隨即,不经意间擦过臀儿上缘,她身子一僵,刚要开口,陈墨已笑著解释:
“哎呀,方才没注意,你这腰臀衔接得顺,穴位藏得深,我得再近点找”
“莫怕,就碰一下命门穴。”
这般似真似假的解释,听得方若云脸颊发烫,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毕竟鬱结气血像是被一点点揉开,连七窍溢出黑气都淡了些。
陈墨將这按、摩、推、拿、揉、捏、颤、打八种技法,使得是出神入化,淋漓尽致。
且並未有任何逾矩之处,每一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偏偏又总在一些个险要地方若有若无地撩过。
方若云只觉得自个儿的身子,好似不再是自个儿的了。
变成了一团软泥,任由陈墨这双巧手隨意揉捏。
那股子又酸又麻又痒的感觉,从后背一路蔓延至全身,直让她魂不守舍。
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耳边却又传来陈墨的嘆息声。
“欸?方姑娘,你的手好小啊,摸起来软乎乎的。”
“方才没仔细闻,你的身上好香啊。”
这一句话,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方若云猛地清醒过来,又羞又怒,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扭头,咬著银牙斥道:
“你你这登徒子!休得休得胡言乱语!”
她声音虽是厉色,却因气息不稳,听上去倒有几分娇嗔味道。
陈墨见状,心中暗笑。
他自然是故意为之。
方才瞧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著实令人心忧。
如今既还有力气骂人,便说明这心气儿已是顺过来了。
他也不还嘴,只是手上动作愈发轻柔了些,口中嘖嘖称奇:
“奇了,奇了,方姑娘你这肌肤,当真是吹弹可破。”
“我这般用力,竟连个红印子都留不下,可见是天生修仙的好根骨。”
他这一番话,明著是夸讚,暗地里却又是在撩拨。
方若云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轻薄之意。
有心再骂,可他手上动作却又让她舒服得紧,竟是连骂人力气也提不起来了。
只得將一张俏脸埋进软枕之中,来个不听不闻不说。
不过片刻功夫。
方若云便觉著周身舒泰,气色也好了许多。
那张原本惨白如纸的小脸,此刻已是泛起红晕,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死气?
非但是好了许多。
她只觉著丹田之处的真气,竟是被陈墨这双手给撩拨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经他这番推拿。
鬱结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当真是散了个乾乾净净。
“方姑娘,感觉如何?”陈墨的声音適时响起。
方若云从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算是回答。
陈墨又道:“这还只是些许粗浅的调养之法,舒筋活络罢了。”
“我还有一套更为精妙的穴位按摩之术,能真正地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让你脱胎换骨。”
“只是”他故意顿了一顿。
方若云忍不住问道:“只是什么?”
陈墨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这穴位按摩,须得认穴精准,半点差池不得。”
“你身上这件青衫料子厚,好些穴位都被挡著,摸不准位置。”
“须得方姑娘將这些衣衫,再褪去些才好施展。”
闻言,方若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著枕巾。
良久,她才从枕头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好,那就依你。”
“但你你须得保证,只认穴位,不许乱碰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