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前一天已经往新住处搬了不少东西,但家里人硬是又给林啸宇收拾出一大包行李,非要他带上。
看著这鼓鼓囊囊的包袱,林啸宇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温暖——这都是家人的心意,他终究还是背上了。
去公社的路上,林啸宇隨口问起赵满仓昨天回村后的情况。
赵丰收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起来:
“林大哥,不瞒你说,自打认识你之后,我们村晚上开会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昨天我和我爹刚回村,就火急火燎地赶到村部,用大喇叭把全村人都召集起来开会。”
“等我爹把你的打算和已经签好的合同一说,你猜怎么著?全村人都乐得合不拢嘴!”
“村里几位老人还说,你是来救我们村的活菩萨,要给你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供著!”
“今早我出门时,我大伯还特地拄著拐杖来送我,千叮万嘱要我跟著你好好干,別顶嘴、別耍脾气,隨便你使唤。”
“你说我大伯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爱顶嘴、隨便耍脾气的人吗?林老弟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敢撵鸡。”
听到这话,一旁的赵有余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个大哥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估计也就只有林啸宇能让他这么服服帖帖的。
听到“长生牌位”四个字,林啸宇连忙摆手:
“可別搞这些迷信的玩意儿,让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再说了,我真没你们想的那么了不起。不过是在中间牵个线、搭个桥,该挣的钱也没少挣。”
赵丰收却认真地说:“那都是林大哥该得的!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有你帮忙,我们全村人现在还在喝那拉嗓子的红薯玉米粥呢。”
“现在好了,村里总算有了点活钱,至少能吃上三合面做的窝头了。”
“大家上山的劲头也足了,现在一看到野物,眼睛都比灯笼还亮,一窝蜂地往上冲,生怕到手的猎物跑了。”
“那哪是野物啊,简直就是会跑的大团结!”
林啸宇被他的话逗乐了:“赵大哥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这都是大家应得的。要不是你们肯吃苦,再好的机会也挣不到这个钱。”
赵丰收连连摇头:“吃苦重要,可也得有机会啊!要是没有林大哥牵线,我们再能干也是白搭。”
眾人说笑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干部院门口。
今天是周日,大多数工人都在休息。王磊却特意提前在门口等著,见到林啸宇几人背著大包小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
不多时,所有的货都搬进了王磊家。
简单清点结算后,林啸宇把该给赵丰收的钱结清,便让他们先回去,顺便帮自己往家里捎些麵粉、白糖之类的生活用品。
特別是红糖,他特意嘱咐多买些——这东西最是滋补,该让家里人都喝点。
从熏鱼製作中抽身出来还有个好处:帐目简单多了,不用再让赵丰收他们往家里送钱,省了不少事。
以后林啸宇每周回家时,顺便带些钱和东西回去,一切都方便得很。
等赵丰收几人离开后,王磊对林啸宇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老弟,这下可没藉口了吧?今天就我们俩,说什么也得去国营饭店,好好庆祝你正式成为工人!”
林啸宇笑著点头:“王大哥有心了。今天中午,咱们非得有一个人扶墙出去不可!”
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国营饭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点菜时,林啸宇特意要了三瓶酒和几样下酒菜,豪气地说:
“今天我一定陪王大哥喝个尽兴!”
这边林啸宇和王磊刚刚举杯,那边刚离开不远的赵丰收三人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看著眼前有些面熟的门卫张泽阳,赵丰收皱起眉头:
“同志,你谁啊?拦我们的路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与此同时,赵有余和赵德柱一左一右站到赵丰收身后。
三座铁塔般的身影往那一立,顿时给张泽阳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特別是赵丰收那摩拳擦掌的架势,嚇得他连连后退:
“同志別误会!我是来给你们送財路的!”
“我是干部院的门卫,这些天都看在眼里——是你们在给王磊供货吧?”
“那王磊心太黑了,给的价格实在太低,让你们吃了大亏!”
“不过三位同志放心,王磊不厚道,我们公社还有厚道人!”
“你们稍等,刘主任马上就到,他可是採购科科长,给的价格最公道!”
原来是来抢林大哥生意的人!
赵丰收立刻明白了张泽阳的意图,这是要挖林啸宇墙脚呢!
还有这张泽阳说王磊不厚道,岂不是在骂林啸宇不厚道?
这话彻底触了他的逆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暴脾气又上来了:
“王同志不厚道?你敢再说一遍?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说著就要去抓张泽阳的嘴,嚇得他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可他这单薄身板哪跑得过赵丰收?没两步就被追上,像拎小鸡似的被揪住了衣领。
最可怕的是,赵丰收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真的朝他的嘴巴伸了过来——竟是要字面意义上的“撕嘴”!
张泽阳嚇得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王磊很厚道!是我们刘科长比他更厚道一点!”
这时赵德柱適时开口:“丰收哥,先別动手。”
“咱们要是因为打人被派出所抓了还没什么,万一给林大哥惹了麻烦”
一听到可能连累林啸宇,赵丰收眉头一皱,终於鬆开了张泽阳的衣领: “算你走运!快滚,以后別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否则下次可没这么便宜!”
虽然放开了张泽阳,赵丰收的眼睛却仍在滴溜溜地转著,凶光毕露。
他心想:明著不能给林大哥惹麻烦,但要是这傢伙还不识相,到时候找个麻袋套他头上,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黑了”!
被赵丰收眼中的凶光嚇得够呛,张泽阳再不敢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三位同志消消气,我真是来报喜的!”
“我们採购科刘主任也想收些肉,特意让我来找你们。”
“王磊给你们什么价,我们刘主任给双倍!童叟无欺,你们看怎么样?”
面对这诱人的出价,赵丰收却直接扇了张泽阳一耳光,不屑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別再让爷爷看见你凑上来,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还双倍价钱?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赵丰收这句话掷地有声,把张泽阳彻底说懵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听不懂中国话了——这年头,有人为了一毛钱能跟人吵得面红耳赤,有人为了一口吃的能打得头破血流,
可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喊出“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的。
偏偏赵丰收喊得格外认真,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张泽阳捂著火辣辣作痛的左脸,不敢再追上去,生怕右边脸也挨上一巴掌,到时候可就对称了。
不过他也没閒著,悄悄吩咐旁边一个弟兄:
“跟上去,看看他们从哪儿来的。”
“这姓林的自己有病,身边的人也跟有病似的,竟然连两倍价格都拒绝。”
“要不是我没门路,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他们。”
“他们有病,我就不信他们身边所有的人都有病,找到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说不定能从其他地方下手。”
上次这採购的事情虽然被林啸宇以极其精湛的演技给糊弄了过去,但正如他所料的一般,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隨著林啸宇和王磊的接触依旧频繁,他的谎言自然是不攻而破。
三人刚走出几步,赵德柱就迫不及待地问:
“丰收哥,刚才那人可是开出双倍价钱,你怎么不听他把话说完?”
赵丰收转过身,直勾勾盯著赵德柱的眼睛,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傻子吗?”
赵德柱摇头:“不像。”
他又指了指狼狈逃窜的张泽阳:“你看他像傻子吗?”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有点像。”
赵丰收:“???”
“我发现你比我还憨呢!他肯定也不是傻子。”
“既然都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干傻事?还双倍价格收肉,这里头没憋著坏水,我家的狗都不信!”
“这些城里人坏得很,稍不留神就著了他们的道。”
“退一万步讲,他既然说王同志的坏话,那肯定是林大哥的敌人。”
“既然是林大哥的敌人,那就是咱们的敌人。”
“管他说得多好听,一个字都別信就对了!”
赵德柱佩服地说:“丰收哥,你这回可真厉害!”
“我刚才还想提醒你別上当呢,没想到你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赵丰收神气地一扬头:“那可不,我又不傻!”
“走,咱们赶紧去百货大楼,把林大哥要给家里买的东西置办齐了,也好把鱼带回去。”
“这些鱼可是宝贝,好好熏制一番,过一两天就能换成钱了。”
“等咱们大队有了钱,工分值钱了,往后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赵有余和赵德柱知道不能耽误,连忙跟上赵丰收的脚步。
赵丰收这边的闹剧刚收场,林啸宇和王磊的酒局也接近尾声。
此刻林啸宇面色如常,神態自若,反倒是王磊,嘴上虽然还嚷嚷著要喝,身子却已经开始打晃,舌头也大了,显然已经不胜酒力。
林啸宇將面前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诚恳地说:“王大哥,这杯敬你。”
“要不是你帮忙,这样的好事哪轮得到我?”
一杯酒下肚,林啸宇依然毫无感觉,不由得暗嘆:前世连个喝酒的机会都没有,倒是白白浪费了这与生俱来的天赋。
见林啸宇干得爽快,王磊摇摇晃晃地举起酒杯:
“林、林老弟,你真够意思!跟你喝酒过癮!”说罢也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半杯酒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磊终於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趴在了桌上——得,又菜又爱玩。
林啸宇架起王磊,顺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酒,搀扶著他往干部院走去。
如今他已是干部院的常客,守卫都认得他,没人阻拦。
只是进门时,他总觉得张泽阳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那目光里竟带著几分幽怨?
一定是错觉。
张泽阳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用这种眼神看他?不过他的左脸怎么肿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