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墨黑墨黑的,林啸宇就已经收拾利索出了门。
怀里揣著两个玉米面窝头,军用水壶斜挎在肩上,壶里灌满了凉白开。
竹源村坐落在山坳最深处,道路崎嶇偏僻,要不是实在没有別的活路,这村子也不会落得个靠打猎维生的境地。
別以为这个年代的打猎是什么好差事,真要能吃饱饭,谁愿意往那深山老林里钻?
这行当危险不说,收益也不稳定。
进山的人去少了,碰上野猪、黑瞎子,保不齐就得把命搭上;
去的人多了,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肉就少了,辛辛苦苦一场,到头来也落不下多少。
再加上路途遥远,从竹源村到公社,要翻两座山,天气凉快时还好,肉能存放得住,总能送到公社那边换点钱;
要是赶上热天,肉还没出山就有了味儿,就只能村子內部消化,根本卖不上价。
野味的肉也腥臊味重,不用大料根本压不住,可花椒八角这些调料金贵得很,寻常人家哪里捨得用?
更何况有肉吃是好吃,但谁家过生活也不可能全靠吃肉,很多东西都要拿钱去买。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啸宇对自己这趟收肉之旅有著九成九的把握。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走了约莫一个半小时,总算依稀看到了竹源村的轮廓。
还没等他走进村口,就被一个繫著蓝布围裙的大妈拦住了。
大妈满脸警惕地打量著他:“同志,你从哪里来的?来我们村做什么?”
这年头,想要出远门,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再加上村民们警惕性都高,只要有陌生人出现,那是绝对会被关注的。
林啸宇露出淳朴的笑容,笑著说:
“大妈,我是山那边林家村的人。”
“听说你们这边经常能打到猎物,有肉卖。”
“我家最近要办酒席,琢磨著要是便宜的话,又不要肉票,就想捎点回去。”
见林啸宇说话也不慌张,面相也不像是坏人,再加上以前確实有人图便宜来他们村收过肉,大妈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
“收肉的啊?你大概要多少斤?我去村里帮你问问。”
林啸宇眼前一亮,有本村人帮忙张罗,肯定比自己挨家挨户问要强得多,当即便笑著应了下来:
“那就麻烦大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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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看你也在忙,帮我跑这一趟耽误事儿,要不这两毛钱你拿著,就当是帮忙的辛苦费。”
那大妈本就对彬彬有礼的林啸宇有好感,一听帮忙还有钱拿,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哎哟,同志,你可太客气了!你要是想收,可以给你匀点。”
“我叫刘彩凤,村里的大事小事我都知道,你找我可算是找对人了!”
“你来的还真是巧,队里昨天傍晚刚打了三头麂子,晚上刚收拾乾净,正准备分呢。”
“放心,跟我走,大队长是我姐夫,在价格上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林啸宇故意露出狂喜之色:“那就麻烦刘婶了!”
跟著刘彩凤走了一段路,两人总算来到了村子中央的打穀场。
隔得老远,林啸宇就闻到了一股子夹杂著腥臊味的血腥味。
打穀场中央围著一群人,想来应该是正在分肉。
刘彩凤快步走上前去,跟最中间中年汉子低声说了几句,將林啸宇的来意大概说了一下。
那汉子抬头打量了林啸宇一番,迟疑了一下,开口询问道:
“同志,我是竹源村的生產队长赵满仓,你大概要多少斤肉?”
林啸宇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价格多少?要是合適的话,我就多收点;贵的话,我就少收点。”
刘彩凤这时也帮起了腔:“姐夫,这可是难得的送上门来的好事。” “人家同志主动来收肉,你可別把价格报高了,给人嚇跑了。”
“小林可是说了,要是这次带回去的肉满意,他以后还介绍人来我们这边买肉。”
赵满仓虽然是村里的生產队长,但这事儿他可做不了主,当即便询问起了村里人的意见。
“听大队长的。”
“赵队长,你做决定就好。”
“”
村民们虽然都说让赵满仓做决定,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对金钱的渴望,还是出卖了他们的想法。
见状,赵满仓也算是有了底气,开了口:“同志,我也不占你便宜。”
“这麂子肉,公社收购站收是四毛八一斤,你要是诚心要,五毛钱一斤,凑个整就行。”
这价格,算起来倒是相当的划算,至於竹源村则更是不可能亏。
且不说他报的价格要比公社收购价高上那么一点,光是不用翻山越岭,就要省不少功夫。
更何况,想要把肉卖到公社去也不是那么好卖的,挑肥拣瘦是必须的,一百斤带过去,能卖掉八十斤就算是不错的了。
也就是林啸宇之前卖的是燻肉,公社本来就占了便宜,再加上位置也好,不然那收购员可不会那么爽快。
饶是如此,他还给林啸宇反向抹零了几分钱。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林啸宇故意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想了半天之后才终於开了口:
“这价格不说有多公道,但也算是能够接受。”
“这样吧,给我来三十斤,包好我现在就带走。”
一边说,林啸宇一边从兜里掏出了十五块钱递过去。
看著林啸宇手上拿著的真金白银,村民们的眼睛都快看直了,赵满仓更是双手接过,这才笑呵呵的说:
“同志,你还真是爽快。”
“放心,肉我肯定会给足,不会让你吃半点亏。”
林啸宇点了点头,说:
“既然来到了你们竹源村,我自然是信得过你们。”
“肉称好了之后包上,我也好带回去交差。”
听到赵满仓报出的价格,林啸宇脸上却故意流露出了纠结之色,他眉头微蹙,嘴唇抿了又抿,
像是內心里正进行著激烈的挣扎,对这笔看似划算的生意不甚满意的模样。
赵满仓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最会察言观色,一看林啸宇这神情,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他看重的不只是这一锤子买卖,更想著细水长流。
张彩凤刚才可是说了,林啸宇要是觉得划算,还会介绍其他人来村里收肉。
林家村不算穷村,要是这次让这后生觉得吃了亏,回去一说,坏了名声,往后谁还愿意翻山越岭来他们村收肉?
这断了的財路,可不是一点小钱能比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堆起更恳切的笑容,连忙开口询问:
“同志,看你这表情,像是对这笔买卖不太满意?难道是觉得价格贵了?”
他略作沉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带著肉痛:
“唉,罢了!就当交个朋友,我们吃点亏,就按照公社收购价,四毛八一斤卖给你!”
说著,他真就从刚才林啸宇给的肉钱里,点出六毛钱,打算退回去。
哪知道,林啸宇却丝毫没有要接的意思,反而连连摆手:
“赵队长,你误会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你给的价格很公道,也很有诚意。”
他嘆了口气,目光惋惜地扫过地上那堆分解好的麂子肉,语气充满了遗憾:
“我只是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力气小,背不起多少肉。”
“从这儿回我们村,山路难走,我最多也就能背个十几二十斤顶天了。”
“不然的话,”说到这里,林啸宇故意將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是真想把这儿所有的麂子肉都给包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