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盯著手机屏幕,第三张照片的角落突然多出一道暗红。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挽的手正在流血。
不是雨水打湿袖口,不是灯光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伤口——她攥著一块碎玻璃,边缘割进掌心,血顺著指缝往下淌,混进雨里,在青砖地上拖出断续的痕跡。
他抓起风衣就往外冲,走廊灯光一格格熄灭在他身后。电梯迟迟不到,他直接推开安全通道门,楼梯间迴荡著急促的脚步声。每一层都像拉长的等待,他几乎是从四楼一口气跃下最后几阶,落地时膝盖微屈,没停顿半秒便衝进地下车库。
车钥匙早就在掌心焐热。他甩上车门,发动引擎,导航刚报出“预计二十分钟到达”,他已经踩下油门。雨刮器疯狂摆动,前方道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
车內广播还在播跨年晚会的进程:“观眾席情绪高涨,裴老师即將登台献唱。”
他没关掉声音,也没回应。只是把手机反扣在副驾座位上,仿佛那样就能逼自己不去看那张不断灼烧视线的照片——江挽蜷在巷尾那张破沙发椅上,头低垂著,像一具被遗弃的躯壳。
十五分钟后,红灯亮起。
他盯著倒计时:7、6、5
一辆外卖电动车从雨幕中窜出,差点撞上车头。他猛踩剎车,手背青筋突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按喇叭。等绿灯亮起,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巷口。yh007的车牌静静浸在积水里,和他半小时前安排的一模一样。但他顾不上確认这些细节了。
巷子比记忆中更窄,也更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角一盏昏黄的光斜照进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边界。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越来越快,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铁艺沙发椅。
她就在那儿。
单薄的身体缩成一团,白裙早已被雨水泡透,贴在身上。左手紧握著那块玻璃,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掌心朝上,血和雨水一起往下滴。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髮丝黏在脸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裴砚几步衝过去,单膝跪地,一把扣住她持玻璃的手腕。
“鬆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江挽没反应,手指反而收得更紧。血顺著他的虎口流下来,温的,滑的,带著生命的真实触感。
他不再犹豫,直接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將那块玻璃硬生生从她指间剥离。锋利的边缘划过他掌心,他也未鬆开,只將她的整只手紧紧裹进怀里,用体温死死压住伤口。
“这次换我救你。”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终於抬起了头。
眼神空洞,像是透过他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只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裴砚脱下风衣,毫不犹豫地裹住她。布料碰到她肩膀时,她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他俯身將她抱起,动作稳得像抱过千百次。她的头靠在他胸口,湿发贴著他的领口,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转身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巷子深处。
那把伞还躺在原地,在旧演出服底下,安静得像个被遗忘的秘密。
但现在不需要它了。
他抱著她走向车子,一脚踢开挡路的空饮料瓶。车门打开,他小心翼翼把她安置在后座,自己也跟著钻进去,没再管驾驶位。他解开领带,撕成两段,又扯下衬衫袖口的布条,熟练地一圈圈缠上她的手掌。
血还在渗。
他低头咬住布条末端,用力打结。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忍一下。”他低声说,“去医院。”
车子重新启动,雨刮器再次摆动。后视镜里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一个浑身湿透,一个面色苍白。街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照亮前方湿滑的路面。
裴砚一手扶著方向盘,一手始终护在她背后,生怕她在顛簸中滑落。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信號灯变红,他缓缓停下。
就在这时,她忽然动了。
那只被包扎过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颤抖著,碰到了他脖子上的佛珠。
冰凉的手指划过檀木表面,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裴砚呼吸一顿。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將她的手牢牢握住,贴在自己心口。
心跳隔著湿透的衣料传来,又重又稳。
车子再次起步,驶向下一个路口。
医院的招牌在雨夜里若隱若现。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自动刷新了。
新照片只有一张:急诊室门口,他背著她衝进去,护士推来轮椅,医生举著手电检查她的瞳孔。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他锁屏,放回口袋,右手依旧紧紧握著她的手。
后座地板上,那块带血的碎玻璃静静躺著,边缘映著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减速靠近医院大门。
他探身拉开后座车门,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肩背,將她稳稳抱起。
雨还在下。
他踏进急诊大厅的瞬间,值班护士立刻迎上来。
“自残?”对方问。
裴砚摇头:“她不是故意的。”
护士皱眉:“手里攥著玻璃片,怎么会不是?”
他没解释,只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江挽。
她闭著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要醒来,又像只是梦中的抽动。
“先止血。”他说。
护士点头,转身去推轮椅。
裴砚抱著她往处置区走,脚步沉稳。经过分诊台时,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三十二分。
他忽然停下。
因为江挽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颈后滑落,垂在身侧。但就在那一瞬,她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节奏稳定,一下,又一下。
和后台那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任冷风从门外灌进来。
几秒后,他继续往前走。
轮椅推了过来,橡胶轮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轻微震动。
他正要把她放上去,她突然睁开了眼。
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漆黑,清醒,带著某种他读不懂的重量。
“你为什么要来?”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裴砚没回答。
他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然后伸手,將她耳边一缕湿发別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停留了一瞬。
外面雨声骤大,敲打著玻璃檐顶。
他 fally开口:“你说过,有些事,必须由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