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袁棲真悠悠醒转。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黝黑的梁木,一片片瓦片紧密排布,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气迎面吹来。
我被人救了?袁棲真心中想著,正想起身查看情况,方一用力,全身上下顿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一个好奇的童声响起,“你醒了?”
袁棲真勉强扭过头去,却见床边支设了一个几案,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坐在案前,睁著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向他看来。
几案一旁放著一个箱子,他的衣物、剑器、包袱俱都放在上面。
见袁棲真未答话,孩童好奇地凑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满是探究。
袁棲真面无表情地和孩童对视著,孩童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伏在他身边悄声问道:
“你是和尚还是道士?”
“我是书生。”袁棲真有些哭笑不得,嘆了口气,慢慢回道。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哪有书生剔成光头的?”孩童稚嫩的面庞上满是不信。
“你是不是去兵书峡捉妖,结果本事不行,反被妖怪打伤了?”孩童目光炯炯,语气篤定。
兵书峡捉妖?莫不是说的那只恶蛟?
兵书峡,又名兵书宝剑峡,因其地势特殊,有山石形如书卷宝剑而得名,乃是西陵峡中的一段,过了此地,便离秭归不远了。
自己是顺著长江水脉飞遁,若是在兵书峡被打得昏迷过去,顺著江水漂流,此刻应当是
袁棲真心中一动,正欲再问,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责备地唤了一声,“元儿,你怎么还去打扰人家?”
孩童回头,向著老人嘻嘻笑著,“爷爷,他醒了。”
袁棲真稍稍侧过头去,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穿蓝布短袄,头髮斑白,身材不高,却显著很有精神,隨著老人的走近,那股淡淡的清新香气愈发鲜明起来。
“小兄弟,你终於是醒了。”见著袁棲真甦醒,老人面色一缓,悄悄鬆了一口气。
“袁某多谢老丈相救,敢问老丈,此为何方地界?”袁棲真向著老人道了声谢,旋即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这儿是秭归。”老人將袁棲真慢慢扶起,笑著说道。
“小兄弟你在水上漂著,还是元儿眼尖,说是似乎见著什么光亮,非要拉我过去看看,这才把你带了回来。
果然是秭归,袁棲真心中悄然鬆了一口气,嘆息道,“袁某和人同行,却在江上突遭变故,险些身死,多谢老丈和小弟相救了。”
老人嘿然一笑,“小兄弟是遇见兵书峡的水怪了吧,那水怪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这段时间闹得颇凶,凡是过往船只,无不被它撞烂搅毁,生生將一道水脉阻得寸步难行,也不知多少人因此丟了性命。”
“我看小兄弟是练武之人?如今江上尚有寒气,若非小兄弟体魄过人,只怕才逃出水怪毒手,也便冻死在江上了。”
老人吩咐元儿去取些热粥,面上却是现出忧色,“也不知怎么,这些时日净是祸事,南边的苗民斗得颇凶,水上又被那怪物堵住,西南一片竟是全然断了联络。”
“我听小兄弟是川中口音?那里可还安好?”
“尚好。”袁棲真笑了一下,“老丈在川中有亲戚吗?”
“有甚的亲戚。”老人哂笑一声,“只是道路堵塞,茶叶运不到那边了,眼下正该春茶採收的季节,却是要少挣许多钱財。”
袁棲真哑然,还要再问,孩童元儿已然捧著一碗热粥小跑回来。
“小兄弟身受重伤,这段时间还是静养的好。”老人向他点点头,“老汉虽说不甚豪富,一些饭菜还是供得起的。”
“眼下正是春茶採摘时候,老汉我先去忙了。”
袁棲真点头谢过,老人让元儿將热粥拿到袁棲真身边,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元儿的头,“莫淘气,好生读书。”
元儿闷闷地应了一声,老人向著袁棲真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见老人走远,元儿嘿嘿一笑,一边给袁棲真餵著热粥,一边好奇问道,“你怎地还带著两把宝剑?你是不是人家说的剑仙?”
“焉有如此落魄的剑仙?”袁棲真对著勺子吹了吹,颇有些无奈地回道。
元儿想了一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我见人家的宝剑,都有那么长,你这两把剑那么短,怎么跟人家打斗呀?”
两把短剑?袁棲真愣了一下,他袖中有一柄短剑,老人给他换乾净衣服的时候看见也不奇怪,另一把短剑是怎么回事?
元儿见他诧异,向他身边喏了一声,袁棲真低头看去,却见一把一尺三寸余的小剑静静躺在他的身边。
剑上闪著点点萤光,见袁棲真看来,轻轻发出一声清鸣,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
袁棲真一时沉默,却是没有想到,那般神异的青色剑光,本体竟然只是这样一柄小剑。
见他不说话,元儿復又嘰嘰喳喳地说了起来,“这把剑也不知晓怎么回事,一把它从你身边拿开,它就嗡嗡地响起来,吵得我都写不下课业了,爷爷偏说听不见。”
“这两天没把课业写完,都是它的错!”
小剑轻轻颤了一下,似是颇不服气。
元儿將粥餵完,隨手將空碗放在几案上,拍了拍手,“既然你醒了,我也不用守在这里了,我先去门口玩一会,有事你叫我啊。”
说罢,不待袁棲真回答,他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袁棲真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所在屋舍,不算很大,但打扫得很乾净,门口立著一个木柜,上面贴了许多纸签,写著“松针”、“毛尖”、“玉露”、“丝绵”等字样。
秭归盛產茶,《茶经》言:“山南以峡州上,襄州、荆州次,衡州下,金州、梁州又下。” 峡州,便是三峡一带,湖北十数种名茶,秭归便產出四五种,又临近著恩施苗域,可以买到极为难得的“恩施玉露”,善茗者常常会到这里买茶。
秭归多事茶叶,这户人家想来也是以此为生了,他轻轻点头,心神潜注,查看起自身的情况来。
虽说江上遭遇重创,但剑光挡下大半力道,玄关一窍又在不停地接引先天气息,缓慢补愈著伤势,实际伤情並没有老人想得那般严重。
袁棲真暝神存念,周天真气缓缓流过全身,一股融融暖意在身上生发出来,渐渐將伤痛之处覆盖,身上越来越热,伤痛之处却有著异样的清凉。
泥丸之中,隨著心神引领,牌符上散逸出道道清虚元气,混著周天真气行运生出的热意,在经络之中缓缓流动,那些残损淤堵在热意中渐渐化去。
过了许久,袁棲真睁开双眼,双目中有明光一闪而逝,他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身上的伤势已是好了大半。
小剑轻轻一阵颤鸣,剑身微动,似是想要飞起,只是光芒黯淡,却是无力再飞。
袁棲真有些无奈,伸手握住小剑,收入袖中,这才走向箱子,细细地翻动起自己的东西来。
眼见一样不少,他这才放下心来,取出一张符纸,慢慢放在一旁晾著。
符纸为江水浸得久了,上面的篆图都有些漫漶,硃砂也不似之前鲜明,却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威力,这张符纸乃是他向石玉珠討来的攻伐符纸,尚且未曾使用过,便成了这个模样,袁棲真嘆息一声,有些无奈。
这边晾著符纸,他復又从衣物取出一个信笺,这是醉道人写好的书信,本是要他见了武当七女再拿出来递呈,他抖开一看,上面的墨字亦是有些漫漶,他心下无奈,只得一张张分开,依样晾了起来。
醉道人写的这封书信还颇有讲究,起先称讚一通武当名门大派,门风清正,峨眉诸派俱是钦佩,时时思以武当为准;然后写著新近识得一人,尚有几分才具,最难得的是向道之心颇为虔诚,自己本是起了一点收归峨眉门下的念头,无奈此人一心倾慕武当,自己只得成全此人志向,特地为其引荐。
末后又说,虽知武当大门名派,择选必然极严,但此人如此心诚,虽是此前稍入歧途,却能坚心改正,还望武当诸位给他一个机会,即便不成,也是此人命数不合,到底无怨无悔而已。
拐了许多口径,却只是一个请武当收录的意思,醉道人看似落拓隨性,倒还真是个讲究人物,袁棲真笑了一下,將信笺轻轻放下。
噔噔一阵轻响,一阵嘿嘿笑声从门口传来,他有些好笑地转过身去,却见元儿半张脸庞躲在门外,一双明亮眼睛直直地向他望去。
“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吧。”元儿狡黠地笑著,颇有些得意的神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袁棲真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你能不能教我剑术?”元儿眼中闪著亮光,慢慢走到袁棲真身旁,很是期待地看著他。
“你为什么想学剑术?”袁棲真將眉一挑,反问道。
“因为人家说剑仙能够一日千里,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元儿將手一张,比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我要是学成剑术,就能有吃不完的糖葫芦,玩不完的面人,到时候让一直欺负我的虎子给我採茶,我就跟大老爷一样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训他两句,那才叫神气呢!”
元儿眼中透著憧憬,“而且,成了剑仙,就不用写甄先生的课业了!”
袁棲真哑然失笑,淡淡说道,“那你就想错了,谁说剑仙不用读书?”
“要学剑术,就要三更眠五更起,日日练剑行气,不可有丝毫间断,閒暇之时,更要细究种种典籍,反覆揣摩意思,终日思索难关,你只用写一门课业,可是要简单得多了。”
听到袁棲真这般言语,元儿顿时有些泄气,皱著小脸细细考虑了很久,颇有些怀疑地看著他,“你莫不是见我年纪小,故意嚇唬我的吧?”
“要是当剑仙这般辛苦,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剑仙呢?”
“此中有足乐者,不足为外人道也。”袁棲真面上带著笑意,悠悠说道。
他已然看出,这个孩童的根骨颇为不俗,分明是个入道的好苗子。
只是他如今前路还未確定,却是不好多作干涉,若是这孩童果然心志品性较好,等醉道人赶到,他倒是不妨介绍一番,看看醉道人的意思。
元儿瞪著眼睛,和他对视了许久,面上仍带著不甚相信的表情,“那你说你是书生,又是剑仙,必然是读书很多的了?”
“我也不是剑仙。”袁棲真一哂道,“书倒是读过几本,总比你这小鬼要强上一些。”
“真的?”元儿瞪大眼睛,“你可不要骗小孩子。”
“当真,当真。”袁棲真笑著应道。
“那我考考你。”元儿当即说道,目中闪著狡黠的光芒。“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
这却是出自《中庸》中的一句话,自朱熹標榜四书以来,凡是读书人都要读的。
所谓:宽容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看似是问南北方的强弱,实则是在比较两种不同行事准则的优劣,南方含忍宽容,是礼度之强,北方刚强果敢,是血气之强,俱有其特质,本难分高下,而夫子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袁棲真慢慢说道,“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夫子认为这两种俱是流於表面,只有刚正勇毅,永持其心,不论外界如何变化而己身毫不动摇,才是真正的强大。
元儿却是嘻嘻一笑,“错啦!”
袁棲真目光一凝,饶有兴趣地问道,“错在何处?”
元儿將手一摊,“我也不知晓,我便是那么写的,先生便判我错了。”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元儿慢悠悠地吟道,满是好奇地望著袁棲真,“你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袁棲真愕然良久,却是明白过来,这个先生,是个眷念故明的遗民!
驰来北马,指的乃是清廷入关,南风死声,却是南明败亡之事,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先生也是昏聵,孩童知晓什么?这般的课业如何写法?
见得袁棲真似是明白意思,元儿眼珠一转,凑上前,露出一个亲热笑容,“你见识多,帮我写课业好不好。”
他將手一张,亮出一块玄黑色的宝石,嘻嘻笑道,“不让你白帮,这算报酬。”
袁棲真望著他手中的宝石,细细地思忖一阵,却是真的动容了,“你哪里来的西方金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