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玲的家就在县城，离车站也不远。
她本想开开心心邀请陈默去她家里吃午饭，但钱包被偷了，担心回去被父母数落，一时慌了神。
见陈默急著想回家，她也只好作罢。
“陈默，那你下次来县城，记得一定找我打我家里的电话就行。”
“好呢，你回去吧，我也去那边坐车了。”
两人告別后，陈默背著行李往车站发车区走。
以前在县里读书时，为了省钱，常常是爬运煤的货车回去，到家时，满身泥灰也不在意。
如今外出打工回来，那可是要点面子了，要不会被村里人嘲笑你。
村里大多数人就那样，怕你富，笑你穷。
你有出息了，个个奉承巴结你；你要是在外没混好，就会遭人说閒话
陈默在车站里找到回他们镇上的班车，放上行李，见车里没几个人，问了司机，说还要半小时才发车。
瞅见车站门口摆著一排排卖年货的摊子，人头攒动，非常热闹。
他便跟司机打了声招呼，让对方帮忙照看一下行李，打算买些年货回去。
他知道父亲在家平时除了干活，过年从不张罗什么。
小时候过年，別人家的孩子都穿上新衣服，口袋里也塞满零食，家里还做各种好吃的。
而他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想吃颗糖都是奢望。
只有到了大年三十晚上，父亲才给他几毛压岁钱，他会揣在兜里开心一夜，天不亮就冲向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他来到那些摊位前，也不懂比价格，看著就买，在水果摊里称了几斤苹果、柑橘和香蕉。
又在杂货铺买了几大包的什锦糖果、花生瓜子和酥脆的饼乾。
最后还精心挑了几副印著金色大字、寓意吉祥的红对联。
老板见他也不议价，买得又多，笑得嘴都合不拢，还塞了一根烟给他抽。
看到前面的一个猪肉摊时，又砍了几斤排骨。
知道父亲爱喝两口，乾脆走进前面的一家超市买了三瓶白酒。
陈默提著沉甸甸的几大袋子才心满意足回到车上。
班车里的乘客一路上上下下，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到了镇上。
隨后从镇上到村里，又得转乘那种由农用小货车改装成的斗篷车。
里面塞著长条木板当座位，老年人和妇女挤在里头，年轻人就掛在车尾的踏板上，手抓著篷顶的铁桿。
遇到陡峭的上坡，车头都微微翘起，让人心惊胆战。
几经折腾，当陈默提著年货和蛇皮袋在村口下车时，日头已过头顶，差不多下午一点多了。
村里大多数人家早已吃过午饭。
冬天的这个时候基本也没什么农活了，田地间都是光禿禿的一片。
只有村口附近的几块旱地里，种著些蔬菜还能看到点绿意。
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樟树下，坐著七八个妇女，正在那晒太阳。
她们嘴里手里都没閒著，有的拉著鞋底或者绣鞋垫，有的织著毛衣，相互嘰里呱啦地聊著天。
年底了，这些天陆续有人回村里。
一见到村口有人下车，她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直勾勾地盯著。
直到打量清楚是谁家的后生回来了，討论一番后，才继续手中的活儿。 閒暇无聊，村里就这点热闹，谁家的儿女回来了，买了啥，在外一年赚了多少钱，这些话题足够她们聊半天。
“哎哟！那不是老陈家的默娃子吗？提了那么多东西！”眼尖的王大婶最先认出来。
“陈默，回来过年啦，提著热热闹闹的，赚到很多钱了吧？”
陈默朝她们走过去，笑著点头打招呼：“婶子嫂子，你们都在这里晒太阳呢。”
他放下蛇皮袋，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胶袋打开，捧出些糖果饼乾和瓜子，热情地给在场的所有人都抓了一大把。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还带这么好的糖回来！”
二狗子妈嘴上客气著，手却早已撩起衣襟前摆，乐呵呵地接住了。
“县里买的，大家尝尝。”陈默憨厚地笑著。
女人们嘴里含著糖，个个眉开眼笑，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讚陈默。
王大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收到腿上，上上下下打量著陈默，笑眯眯地问：
“默娃子，你出去这大半年做啥工作啊？挣著不少钱了吧？能有两千块不？”
陈默含糊地笑著说：“婶，差不多吧，出去瞎混而已。”
“哟！半年能挣回两千？那可真不错了！”二狗子娘眼里全是羡慕。
“你那是什么厂啊？还要人不？过了年，叫俺闺女小燕也跟你去”
同时三四个人问这问那，陈默一时都回答不过来，乾脆笑而不语。
旁边年轻些的寡妇李小翠眼更尖，指著陈默別在腰间的手机满是惊讶：
“王大婶，你看人家陈默这哪是挣两千块的样子？都用上『大哥大』了呢！”
另一个二毛子媳妇立刻接话纠正：“那叫手机！听说好几千一个呢！默娃子，你这是真发財了呀！嘖嘖”
李小翠又笑著打趣：“陈默，有財叔当初没把春丽嫁给你，让他后悔去”
眾人见她这么一说，都回想起夏天里的那件事，交头接耳又说起宋春丽的婚事去了。
陈默听著有些尷尬，提起袋子就准备往回走。
“婶子，嫂子们，你们先聊著，我回去了啊！”
“得嘞，谢谢你的糖哈！”
女人们嘻嘻哈哈又有了新话题，聊得更欢了。
陈默提著行李快步往自家院子赶。
脚下的土路被冬日晒得发硬，路旁光禿的柿子树枝椏印在蓝天上，整个村庄显得格外清朗。
刚走没几步，就见前面岔路口转出个熟悉身影。
周川他爸周德贵，手里提著个黑色皮包，正往村委的方向去。
“陈默？你刚回来啊？”周德贵站住脚，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
陈默忙放下行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在县城买的红双喜：“叔，我刚下车。您这是去村委开会？”
周德贵的眼神在烟盒上打了个转，又躲闪开去，只訕訕地接过烟。
“哎呀呀，抽这么好的烟，混得不错嘛对对，下午计生局的领导来，要去开会呢。”
“你爸这会儿该在家呢，我晚上回来得空再去你家坐。”
“行呢，叔，那你先去忙，晚上过来喝几杯，有酒有菜呢。”陈默客气地招呼了一句就往回赶。
周德贵走没多远，又站住脚步回头瞅了陈默一眼，像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点上那支烟，慢悠悠地朝村委去了。
那烟味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带著点城里才有的那种香。
陈默推开院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看见父亲陈万喜佝僂著背，在院子里铺晒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