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正月十二,洛阳。
南宫西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四壁悬挂着蜀锦帷幔,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驼绒地毯,青铜仙鹤灯吐出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灵帝刘宏斜倚在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明黄寝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他年方二十八,面容原本清俊,如今却被酒色蚀出了几分浮肿,眼下带着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影里,还偶尔闪过一丝属于天子的锐光。
尽管那光芒,已日渐黯淡。
榻前玉案上,堆着几卷帛书。
最上面那卷,墨迹犹新,抄录的正是那首《涿县招贤馆题壁》。
刘宏已经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句“会稽愚妇轻买臣”,又停在“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上,久久不动。
“姬轩辕……姬轩辕……”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那首《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古来圣贤皆寂寞”。
当时他只觉此子才情绝世,诗气磅礴,虽有些狂傲,却也令人欣赏。
可那时,他也只当姬轩辕是个有才的武夫,一个在边郡立了些军功的年轻将领罢了。
但这一次……
刘宏的目光,落在那句“馀亦辞家西入秦”上。
辞家,入秦。
秦以法家强,以军功爵,不问出身,这姬轩辕,是要效法商鞅,在幽州行“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新政么?
“呵……”
刘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有凄凉,有嘲弄,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是对姬轩辕的怜悯。
还是对……曾经的自己的怜悯?
他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建宁元年,他十二岁,被窦武、陈蕃迎立为帝。
登基那日,未央宫前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少年天子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脚下匍匐的群臣,心中暗暗发誓。
要做中兴之主。
要象光武皇帝一样,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他真的努力过。
建宁三年,冀州大疫,他下诏遣太医赴疫区,开仓放药。
熹平元年,司隶旱灾,他减租税,罢徭役,亲自往太庙祈雨。
熹平四年,他命人铸造“中兴四剑”,赐予重臣,剑铭刻着“荡寇”“定边”“安民”“扶汉”,激励群臣奋发。
他甚至想过要重现武帝时的荣光。
熹平六年,高句丽犯边,他派幽州兵马征讨,大胜而归。
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汉军铁骑犹在,以为这天下,还撑得起一个中兴之梦。
光和元年。
鲜卑大人檀石槐统一各部,寇掠边郡。他派夏育、田晏、臧旻率三万精骑出塞,欲一举平定边患。
结果呢?
全军复没。
三将仅以身免,汉军尸横遍野。
消息传回洛阳时,正是盛夏,刘宏却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汉军早已不是当年的汉军了。
原来卫青霍去病的时代,早已过去了百年。
而那场惨败,不过是个开始。
去年,黄巾之乱爆发。
张角振臂一呼,八州响应,聚众数十万,朝廷兵马节节败退,最后竟要靠允许州郡自行募兵,才能勉强镇压。
那一刻,刘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看明白了。
这大汉,早已烂到了根。
土地兼并,流民遍地,宦官专权,外戚跋扈,世家豪族,拢断仕途,边军腐朽,不堪一击。
他一个人,救不了。
于是,他开始“摆烂”。
卖官鬻爵,充实内帑,反正这官位,不给钱也会被世家拢断,不如朕自己卖。
宠幸阉宦,修建西园、裸泳池,既然天下将倾,不如及时行乐。
在宫里驾车,修集市,扮作商贾,这江山,朕管不了,还不能在自己家里玩么?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被自己的昏庸无道、奢靡淫乱,慢慢淹没了。
可是……
真的甘心么?
刘宏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堆帛书上。
那是今日从尚书台送来的奏章,足足十几份,全是弹劾姬轩辕的。
“涿郡太守姬轩辕,擅设招贤馆,不论出身,乱祖宗之法,坏朝廷纲纪……”
“姬轩辕聚拢寒门,收买人心,其志非小,恐有王莽之图……”
“招贤令一出,各州寒门蠢蠢欲动,长此以往,仕途崩坏,国将不国……”
“请陛下下旨,罢姬轩辕官职,锁拿进京问罪……”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刘宏看着这些奏章,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些话,这些指责,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设立鸿都门学,招收平民子弟,教授辞赋、书法、绘画,毕业者可直接授官,以此对抗那些把持察举的经学世家。
结果呢?
同样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鸿都门学,招揽群小,雕虫小技,岂堪大用?”
“陛下弃经学而重技艺,是本末倒置,祸乱朝纲!”
“此等小人,若登庙堂,必乱国政!”
士族官员,群起而攻。
就连他寄予厚望的何进,那个从南阳屠户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大将军,最后也倒向了世家的怀抱。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象拳头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在铁板上。
撞得头破血流。
而如今,姬轩辕在涿郡做的事,和他当年做的,何其相似?
甚至……更激进,更彻底。
鸿都门学至少还教辞赋书法,算有个“门坎”。
姬轩辕这招贤令,却是“凡有才者,不问出身”,连工匠、医者、农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入馆。
这是要把世家几百年的拢断,连根拔起。
“姬轩辕啊姬轩辕……”
刘宏喃喃自语,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
“你可知道,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你可知道,那些奏章上的字,那些人口中的话,足以将你碾成齑粉?”
“你可知道……朕当年,也曾象你一样,仰天大笑……”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道来自世家高门的冰冷目光,正穿过千山万水,聚焦在涿郡那小小的招贤馆上,欲将其碾为齑粉。
这个姬轩辕,或许自己都未曾料到,仅仅是打开一扇门,给了寒门一点微末的希望,就会引来如此汹涌的、欲置其死地的恶意吧?
累了。
刘宏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比在裸游馆纵情声色十日后还要疲惫。
他厌倦了这些千篇一律、充满算计和私心的攻讦,厌倦了朝堂上永无休止的扯皮和倾轧。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西园的夜景,人工开凿的湖泊结了薄冰,亭台楼阁挂着灯笼,假山奇石在雪光中露出嶙峋的轮廓。
这一切,都是他下令修建的,极尽奢华,极尽荒唐。
可此刻看着,却只觉得……空洞。
他想起自己刻在太学门外的熹平石经,那是为了统一经义,防止考试舞弊。
他想起毕岚发明的“渴乌”,能引水洒路,减少扬尘。
他也曾做过一些具体而微的好事。
“张让。”他忽然开口。
阴影里,一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中年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道:“陛下。”
刘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夜色:“那些弹劾姬轩辕的奏章,都烧了。”
张让微微一怔,抬头:“陛下,这……十几份奏章,皆是各州郡守、朝中大臣所上,若是一把火烧了,恐怕……”
“烧了。”刘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后但凡有弹劾姬轩辕的奏章,不必呈上来,直接拿去烧了。”
张让眼中闪过惊疑,但很快低下头:“老奴遵旨。”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那……陛下对姬轩辕,可要下旨申饬?或是……”
“不必。”
刘宏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着他浮肿的脸,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
“还有,传朕口谕,以后此类奏章不必再呈上来了。”
张让更诧异了。
陛下对姬轩辕这态度,太古怪了。
既不支持,也不打压,更象是隔岸观火,就任由他在涿郡折腾?
这可是公然挑战世家权威啊!
陛下往日最怕朝局动荡,如今怎么……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躬身:“老奴明白了。”
“去吧。”刘宏摆摆手。
张让悄然退下,暖阁里又只剩下刘宏一人。
他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卷诗抄。
“思贤若渴恐时晚……”刘宏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姬轩辕在急。
急什么?
急天下将乱?
急时不我待?
可朕当年……何尝不急?
他轻声念着,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笑。
但深处,却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期待。
“姬轩辕。”
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千里之外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对话。
“朕救不了这大汉了。”
“朕试过,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只能在这深宫里,修西园,玩女人,卖官爵,等着这江山什么时候彻底塌了。”
“但你还年轻。”
“你还有力气,还有野心,还有……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气。”
“朕倒要看看……”
看着你是如何“仰天大笑出门去”,如何证明“我辈岂是蓬蒿人”。
看着你,会不会也象朕一样,被这沉疴积弊的世道,一点点磨去锋芒,熄灭火光。
他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光,在这一刻,忽然亮了些许。
虽然微弱,虽然摇曳。
但确确实实,亮着。
“你能走多远。”
“你能把这‘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路,走到哪一步。”
“你能不能……做到朕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他放下诗抄,吹熄了案上的灯。
暖阁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雪光,通过窗纸,洒进来一片朦胧的银白。
这一夜,汉灵帝刘宏破天荒地没有召幸嫔妃,没有饮酒作乐,没有在西园驾车嬉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
望着北方。
仿佛能通过千山万水,看见涿郡那座招贤馆,看见馆前排队等侯的寒门士子,看见那个病弱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
他等了很久。
等一个能挽狂澜的人。
等一个能实现他未竟之梦的人。
以前,他以为这个人会是何进,会是袁绍,会是那些世家推出的“英才”。
但现在……
“姬文烈。”
他在黑暗中,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朕在洛阳……”
“等着你。”
雪落无声,复盖宫阙。
洛阳宫深,锁住了少年天子的中兴梦。
涿郡雪烈,却燃起了一簇不安分的火。
而他,这个帝国的守夜人,决定暂时,不去吹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