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籟俱寂。
在一处江边的阴影角落里,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后,一个穿著普通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有些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正是路明非。
他快步走到江边的栏杆旁,借著昏黄的路灯光,急切地俯身看向水中倒影。
水中映出的,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有点小倒霉样的脸,此刻略显苍白,明显带著睡眠不足的疲惫——没错了,这就是他自己的脸,路明非的脸。
他伸出手,反覆地摸著自己的脸颊,原厂原配,触感真实,完全不再有属於“黑”的细腻肤质与完美轮廓。
好一会儿,他才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虽然不得不承认,作为魔法少女的“黑”確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但那终究不是原来的他相比之下,还是这副模样让人安心吶。
说起来,最初他被阿莫忽悠著变身的时候,那傢伙曾煞有介事地讲解:魔法少女的形態是基於內心真实的愿望,或者说,是基於灵魂更本质的形状进行重塑的。
通常效果是让本就底子不错的美少女变得更加光彩照人,但大体还是本人模样的升华唔嗯,大概类似线下也能打的、毫无破绽的超究极亚洲魔术?
而当时史无前例作为男生进行变身的路明非,最担心的就是这种“美化”落在自己身上,会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男不男女不女的“偽娘”、“阴柔风”甚至“人妖”的形象,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幸好,最终呈现的结果是彻底变成了女孩子,虽然依旧让他震惊且適应了许久,但总比自己恐惧的那种诡异状態要好得多。
“哎”路明非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想:“也不知道“黑”那副漂亮得过头的模样,到底是因为当初我这个想像力过於丰富的小处男,內心深处太能意淫美少女形象还是物极必反,那些构成形体的玛娜们,觉得我原本的男生样子作为『魔法少女』实在太过抱歉,於是就过分努力地把我给『优化』了?”
他可没忘记,因为这张过於出色的脸,作为“黑”在那个世界活动时,没少给她带来意料之外的麻烦和围观。
確认自己完全恢復了原状,路明非才站直身体。
他下意识又拍拍自己的脸,消化著某种每次解除变身后,都习惯性涌现的空落落的感觉。
对他而言,变身为魔法少女“黑”,不仅仅是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去战斗,更深层的意义在於——他能够戴上一副绝对安全的“面具”。
只要戴上了名为“黑”的面具,他就能近乎肆无忌惮地释放內心的想法和情绪,不必再压抑,不必再顾忌。
就像刚才,如果是作为路明非的自己,遇到深更半夜跟踪女孩的变態楚子航,顶多在心里默默吐槽几句;但如果是“黑”,那就是直接动手教训,外加厉声训斥,毫不拖泥带水。
这大概就像是在扮演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毕竟都已经是“魔法少女”了,总不能还和原来那个没存在感的小男孩一样唯唯诺诺、忍气吞声吧?总要更“理直气壮”一些。
现在,扮演已经结束。
他又是那个再普通不过、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路明非了,和十年前那个还没有被阿莫骗去异世界的自己,没什么区別
大概。
“哦?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不知怎么,每每提起这个时,阿莫曾对他说过的一段话又冒出来:
“可是我已经强调过无数次了,魔法少女,是最真实的內心所映射出的奇蹟。所以——”
“变身对你来说,到底是戴上面具还是撕下面具呢?”
他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他最真实的內心其实是想成为一个黑长直的kirakira、dokidoki的美少女?別扯了。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再轻易变身了!
他必须专心回归原本的生活,当一个普通的学生,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把跑偏的人生轨跡掰回来!
如此这般地鼓励了自己一番后,路明非感觉心情轻鬆了不少,他找到自己停放在江边、幸好没被偷走的自行车,兴冲冲地背上背包,蹬上车,朝著家的方向飞驰而去。
情况比预想中好一些,因为婶婶没那么在意他,就像他也没那么在意婶婶,动作轻点就顺利溜回房间了。
同屋的正方形堂弟路鸣泽依旧霸占著电脑,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沉浸在网络世界的撩骚中,见他回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路明非也不管他,瘫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霉变的斑点。
他正准备放空大脑,忽然灵机一动。
他想起了书包里那份“沉重”的负担——柳淼淼借给他的课堂笔记。
隨后便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只是有些费力地坐起身,从背包里翻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看著上面工整娟秀的字跡,路明非挠了挠头。
“万事开头难,態度是第一步抄吧!” 嘀咕著,他翻出自己那个破旧的练习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就著房间里昏暗的灯光,趴在床边,开始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的抄写工作。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混合著路鸣泽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总算构成了一个他心心念念的平凡而真实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从床上一骨碌爬起身,神采奕奕。
他严格践行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励志名言——“太阳升起,就把昨天的事都忘掉!”,將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统统拋在脑后了!
他精神抖擞地洗漱、吃早饭,那积极得近乎异常的態度,让婶婶和路鸣泽都侧目不已,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然后就像颱风夜过后的那个清晨一样,他再度走在了那条熟悉的上学路上。
晨曦微露,空气中带著清新的凉意,身边是许许多多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他们穿著同样的校服,谈论著相似的话题,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路明非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甚至带著点轻盈的雀跃。
什么魔法少女?什么魔物?什么蓝音、柳淼淼,什么变態、楚子航不相干!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他,路明非,现在已经是一个完全自由的灵魂!
他在內心激昂地宣告著,仿佛要將过去十年的阴霾一口气吹散。
“先定个小目標吧!”他雄心勃勃地想:“下次考试,全班第一!”
这个目標在他看来並非遥不可及,因为昨晚抄写柳淼淼的笔记时,他忽然才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对於摆弄了十年各种魔法术式、且需要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完成精密计算和操控的他来说,初二的这些数学公式、物理定律、语文课文简直简单得像幼稚园的涂鸦!
“肯定能办到!”
不过,兴奋之余,他残存的理智还是拉了他一把。
“保险起见,一下子就全班第一太夸张了。仕兰中学的基准线本来就不低,我突然窜上去,肯定会被怀疑作弊的”
“嗯看来得控分。”
那这下还挺爽文的,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当经典剧情里的控分大佬。
如路明非所预料的那样,一旦认真起来,决定好好学习,课堂上的內容对他而言变得毫无难度。
他轻易地就跟上了老师的进度,甚至通过课本就能自学后面的知识,老师讲课的声音仿佛成了背景音。
这种智力上的游刃有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无聊。
“不过也没关係,”他安慰自己:“青春嘛,更有趣的总是课外时间。”
虽然他目前还没什么朋友、死党,但他乐观地想,只要自己鼓起勇气,稍微尝试融入,应该就能重新开始正常的社交活动。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变成了喧闹的海洋。
男生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兴奋地討论著昨晚的游戏副本攻略,炫耀著新抽到的ssr卡牌,或者模仿著最新动漫里的必杀技动作,发出中二十足的吼叫。
女生们则聚在一起,分享著新买的贴纸和偶像周边,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娱乐圈的八卦和隔壁班帅气的体育委员。
路明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最初还带著一丝鼓励自己的微笑,看著这一切。
他试图理解那些游戏术语,想要接上关於动漫剧情的话题,甚至觉得那些幼稚的打闹也带著一种他未曾体验过的、纯粹的快乐。
他站起身,犹豫著,想要靠近那一圈正在热烈討论最新联机游戏的男生。
他听著他们口沫横飞地说著“走位”、“爆头”、“神装”,那些词汇他依稀能听懂,却感觉无比遥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和他们一样,说点什么,隨便什么都好
他渐渐怔住了。
开不了口。
居然,开不了口?
一股冰冷的、如同深海般的隔阂感,无声地將他与这片喧囂彻底隔绝开来。
路明非终於反应过来,他其实,並没有那些与他一般大的男孩们脸上所洋溢著的,绝无虚假的天真与懵懂。
他早已长大,他已经是
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