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初冬的薄雾中。
御茶房的琉璃瓦上凝结著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御茶房內,茶叶的清香与蒸腾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十几个小太监正有条不紊地分拣著新到的贡茶。
两名老太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仔细检查著茶具的洁净程度。
菱角正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多宝阁上那套御用的青瓷茶具。
“菱角姐姐。”一个压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菱角回头,见是小太监福安。
他手里攥著块半湿的抹布,神色间带著几分不安。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菱角继续手上的动作,轻声问道。
福安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昨儿个我那个在隆科多大人府上当採买的同乡,偷偷跟我说了些事,可嚇人了。”
菱角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
福安左右张望了一下,確认没人注意,这才继续说道:“说的是他们家那位李四儿奶奶,把原配的赫舍里福晋给给做成了人彘。
就关在后院最偏僻的那个柴房里,用参汤药汁吊著命”
“嘘”菱角急忙制止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话也是能混说的?你可別是听岔了。
“千真万確。”
福安急得额头冒汗:“我那同乡赌咒发誓说的。
他还说,府里稍微有些头脸的奴才都知道这事儿。
只是隆科多大人下了死命令,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立刻打死勿论。”
菱角手中的抹布不觉掉落在地。
她怔怔地望著福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赫舍里福晋那可是太子爷母族的人啊。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福安不敢再多留,匆匆叮嘱她不要告诉別人就忙著干活去了。
菱角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直跳。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机械地拾起抹布,却再也无心擦拭那些精致的茶具。
次日清晨,毓庆宫侧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太子近侍太监李德福刚伺候完太子用过早膳,正指挥著小太监们收拾膳桌。
菱角寻了个送新茶的机会,悄悄来到李德福身边。
她將茶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趁其他太监不注意,低声將福安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李德福。
“公公,您说这事儿能是真的吗?”
菱角惴惴不安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李德福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挥挥手让菱角退下,自己却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等秘闻绝不会空穴来风,但单凭一个小宫女的话,他也不敢尽信。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殿內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德福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枯黄的草木出神。
这时,他手下专司採买的小太监德顺从宫外回来,神色慌张地凑到他跟前。
“师父,”德顺的声音带著几分惊惧。
“奴才今儿个在外头,听原来在佟府后巷住的一个被赶出来的婆子说”
德顺所述的內容竟与菱角听来的大同小异,细节却更为具体。
连那柴房的位置,以及李四儿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去折磨赫舍里氏的恶行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李德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两个不同渠道的消息相互印证,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他沉吟片刻,对德顺吩咐道:“此事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奴才明白。”德顺连忙应道,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待德顺退下后,李德福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望著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已有了决断。
当晚,毓庆宫东暖阁內烛火通明。
太子胤礽正坐在紫檀嵌螺鈿炕桌前看书,李德福侍立在一旁,不时为太子添茶。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其他太监退下,待殿內只剩他们二人时,他跪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將这两桩来自不同渠道的传闻,小心翼翼地稟报了上去。
“奴才原也只当是下人嚼舌,可两边传来的话竟都对得上”
李德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都说隆科多一味纵容那妾室,赫舍里福晋如今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太子胤礽执著一卷《资治通鑑》,闻言,执书的手骤然收紧,书页被捏得皱起。
他脸色先是涨红,隨即转为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將书卷重重拍在炕桌上。
“混帐东西这个畜生”
一声怒喝在殿中迴荡,嚇得殿外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
李德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內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太子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胤礽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此事还有谁知道。”
“回主子爷,除了那两个传话的,再没別人了。”
李德福小心翼翼地回答:“奴才一听说,就立刻来稟报主子爷了。”
胤礽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
烛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精致的团龙地毯上。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转过身来。
“你去查,”
太子的目光锐利如刀:“给孤仔仔细细地查,若是属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属实,孤定要那隆科多那畜生付出代价。”
“嗻。”
李德福连忙叩首:“奴才这就去办,定会小心谨慎,绝不走漏风声。”
就在李德福躬身退出殿外时,太子又唤住他:“等等。”
李德福连忙转身:“主子爷还有什么吩咐。”
太子的目光在烛光下明灭不定:“先去確认赫舍里氏的下落。
若真在隆科多府上想办法把她救出来。活要见人,死”
他咬了咬牙:“死要见尸。”
“奴才明白。”李德福再次叩首,这次退得更加小心翼翼。
殿门轻轻合上,太子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冬夜的寒风吹散殿內燥热的空气。
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映著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赫舍里氏那是他母族的血脉。
即便如今赫舍里一族声势不如从前,也容不得一个佟佳氏的奴才如此作贱。
胤礽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一次,他定要让隆科多知道,就算是他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夜色渐深,毓庆宫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太子坐在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赫舍里”三个字,墨跡在灯下泛著幽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