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瘫坐在地上的光头大汉,那些看热闹的食客,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
估计在他们的认知里,打架打输了摇人,天经地义。
可摇来消防队和卫生局,这操作属实有点超纲。
“你,”光头大汉指著我,手指哆嗦著,“你这是不讲武德。”
我掏了掏耳朵,一脸兴致缺缺。
“唉。”我嘆了口气,“本来想跟你用拉麵师傅的方式交流一下,奈何你听不懂人话。”
“只能用这种最朴实无华的方式,跟你讲讲道理了。”
我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到店门口。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我弯下腰,对著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一撬。
一块巴掌大小,沾著泥土和青苔的铺路石,就跟块豆腐似的,被我完整地取了下来。
我拿著那块石头,走回店里,在光头大汉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食材。”
光头大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完全没搞懂我的路数。
我没再理他,走到后厨,找到一口乾净的锅,接了半锅自来水,放在灶上。
“哐当”一声。
我隨手把那块铺路石扔进了锅里。
水花溅起几滴。
“苏秘书。”我转头喊了一声。
苏箬立刻心领神会,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老板,標题怎么写?”
“嗯”我想了想,“就叫《论非物质文化遗產之点石成汤》,记得加个热门话题,匠心精神科技与狠活。”
苏箬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甚至还很专业地调整了一下拍摄角度和灯光。
“好了老板,直播间已经开启了。”
整个拉麵店,连同巷子里的食客,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眾人盯著那锅清水,世界观正迅速崩塌。
光头大汉更是露出了鄙夷的冷笑。
他大概觉得,我这是被他那锅七十二小时的浓汤刺激到了,开始在这儿发疯。
我没在意他们的目光。
我只是伸出手指,对著那口锅。
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开关。
下一秒。
锅里的清水,毫无徵兆地剧烈沸腾起来。
没有加热过程,没有蒸汽升腾,就是在一瞬间,从静止变成了翻江倒海。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锅里那块平平无奇的铺路石,在沸水中开始分解,融化,像是被投入强酸的金属。
但它没有消失。
那些分解后的灰色物质,在水中以一种玄奥的方式迅速重组,碰撞,交融。
短短三秒钟。
一锅清水,彻底变成了一锅色泽温润,如同顶级羊脂白玉的奶白色浓汤。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从锅里轰然炸开。
那不是猪骨的浓香,也不是任何一种食材的味道。
那股香气,无比的厚重,无比的苍古。
闻到它的人,脑子里仿佛响起了盘古开天闢地的巨响,眼前浮现出地壳板块亿万年的碰撞与挤压。
仿佛这锅里熬的不是汤。
是歷史,是岁月,是这颗星球的心跳。
巷子里排队的一个中年大叔,闻到这股味道,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
“妈!我闻到老家的土味了!”
店里,光头大汉彻底傻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七十二小时豚骨高汤的香气,在这股味道面前,就像是萤火虫遇上了太阳,被碾压得连一丝存在的痕跡都找不到。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双眼无神,一步步挪到锅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他颤抖著舀起一勺汤,肃穆地送进嘴里。
汤汁入口的瞬间。
光头大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不再是狭窄的拉麵店,而是无尽的星辰与混沌。
他看到一颗星球的诞生,看到岩浆奔流,山川崛起,看到第一滴雨水落下,匯成海洋。
他看到了时间。
他看到了什么叫“厚重”。
两行热泪从他那张粗獷的脸上,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下一秒。
“噗通!”
这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肌肉的壮汉,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手里的汤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错了。”
他抱著我的大腿,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错了啊师傅!”
“我熬了一辈子汤,我以为汤的灵魂是骨头,是火候!我错了!我错得离谱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脸去蹭我的人字拖。
“汤的灵魂是大地啊!是歷史!是地质学啊!”
“我熬的不是汤!是猪油渣!是洗锅水!”
他哭得撕心裂肺,悔不当初。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苏箬面无表情地把镜头对准光头大汉,给了个特写,直播间的人气正在以几何级数飆升。
我有些嫌弃地抬了抬脚,没能把这个大汉从腿上甩下去。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就是一锅汤吗。”
“不!”光头大汉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却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狂热火焰。
“这不是汤!这是道!是宇宙的真理!”
他磕头如捣蒜,地板被撞得“咚咚”作响。
“求大师赐名!此汤,当有其名!”
我摸了摸下巴,看著那锅还在散发著氤氳白气的浓汤,做出了沉思的表情。
“嗯”
“既然用了你店门口的石头,又让你体验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
“那就叫”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咏嘆调般的语气,缓缓公布了答案。
“霸王別姬地质勘探浓汤。”
光头大汉愣住了。
他嘴里反覆咀嚼著这个名字,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化为了醍醐灌顶般的狂喜。
“霸王別姬,地质勘探,浓汤。”
“霸王!是说此汤的霸道!別姬!是说此汤的厚重能让一切过往都成为过去!”
“地质勘探!”他一拍大腿,“这是点明了此汤的本源!是科学!是真理!”
“好名字!好名字啊!”
他再次五体投地。
就在这时,苏箬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然后捂住话筒,对我小声说。
“老板,消防队和卫生局的人到了巷子口,他们说,找不到我们举报的那家店了。”
我朝著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我淡淡地回应道,“告诉他们,刚才地震,那家店原地塌方了,让他们回去吧。”
苏箬点点头,对著电话那头,用平静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巷子口,几个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著眼前空空如也,连块砖头都没剩下的平地,集体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