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嫂子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点头应和。
“就是,刚进门就摆谱,以后还得了?”
“瞧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能扛得住几天?”
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倒向了梁露薇那边。
杨晓萌像是没听见那股酸味,反而抿嘴一笑。
“露薇姐,别计较这些啦。嫂子才来,慢慢就懂规矩了。”
谁不知道杨晓萌平时干活利索又老实?
再看看那位团长夫人,整天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眼下这一幕,在旁人眼里,倒像是杨晓萌这个实在人被娇小姐拿捏着还反过来替她说好话,委屈巴巴地撑场面。
人群里的风向,悄然变了味。
宋舒绾心跟明镜似的,哪能看不透杨晓萌这点心思?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包袱从杨晓萌手里拽了过去。
裴九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帮小李搬完了重物,悄无声息地站进了人群中央。
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皱。
他的眼神先是扫过梁露薇。
见她张嘴还想说什么,便淡淡地盯了她一眼。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杨晓萌脸上。
“东西我来拿,女同志别掺和这些事。”
杨晓萌一愣,手里空了,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她眨了眨眼,心里嘀咕。
是不是我多心了?
怎么感觉裴大哥看我的眼神这么冲?
可他平时不是挺和气的吗
虽然心里发毛,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个笑。
“裴大哥真是体贴,难怪嫂子有福气”
裴九宸根本没理她这句,拎起箱子、包袱,转头对小李说:“小李,搭把手。”
说完,抬脚就往家属院走。
宋舒绾胸口那团闷气总算松了下来。
还好他来了
她心里清楚,若是今天他没有出现,自己恐怕真要被堵在大门口进退不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她跟着裴九宸,一直往家属院最里头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屋间距拉得开了一些。
天冷得厉害,西北风刮在脸上跟砂纸磨似的。
宋舒绾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些,遮住下半张脸。
这一带的房子整齐多了。
四周安安静静,只几棵秃了枝的树在风里杵着。
这里的住房都是按级别来的。
裴家分到的房子自然不差。
一幢独立小院的两层楼,外头还围了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宋舒绾头回见识这种年代的大院,忍不住东张西望。
裴九宸推开门,那扇厚木门一响,一股味儿就钻了出来。
旧木头、煤烟、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陈年灰尘气。
屋里暖和些,但空气干得让人鼻头发紧。
墙壁是那种老式的水泥抹面,刷了白灰。
地面上铺的是深红色的地砖,客厅挺宽敞,放着几件老式木家具。
东西不多,却样样利索整齐。
比起宋家那种洋房当然没法比。
可在这一片普遍条件紧巴巴的大院里,这屋子已经算顶体面的了。
裴九宸把行李搁在墙角,转身时正好撞上宋舒绾的目光。
他心里忽然一紧,脑子里不由想起从前。
她那时候在这住过几天,嫌屋子小,嫌家具笨。
连厕所不是抽水的都受不了,整天吵着要搬,最后甩脸子回了海市。
烦躁和戒备一下子又冒上来。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语气冷了几度。
“这里就这样,没你家里那么舒坦。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说完这句话便盯着她。
宋舒绾正低头琢磨。
这客厅冲南,白天肯定晒得暖暖的,桌上要是放个搪瓷罐,插几根冬青之类的耐寒植物,肯定挺舒服
冬天坐在那里看书,背也不会冷。
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她愣了一下,没立刻听出话里的试探,只是凭着第一感觉,脱口而出:“挺干净的,也敞亮,挺好。”
说完,屋里静了下来。
连杨晓萌都怔住了。
刚才进门时,她心里还悄悄等着看戏呢。
毕竟宋舒绾过去那副娇气做派她是知道的。
总以为至少会皱眉叹气,闹点情绪。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说几句风凉话。
万一宋舒绾抱怨起来,还能顺势提几句旧事。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宋舒绾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
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太平静,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
原主名声烂,没本事,娘家也不要她。
过了好一会儿,裴九宸才收回盯着她的目光。
他从煤筐里捏起一块黑乎乎的煤。
用火钳咔地一声夹进炉膛,又顺手塞了块炭进去。
火苗刚窜起来,屋里还是冷飕飕的。
杨晓萌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紧了些。
宋舒绾低着头,手指微微动了动。
但裴九宸蹲在炉子前,却觉得心口那股憋了好久的闷劲儿,竟然松了些。
自从宋舒绾提离婚那天起,家里就没安生过。
一桩接一桩的事砸下来,他夜里合不上眼,白天也打不起精神。
可眼下这一刻,不知道为啥,他心里头倒是踏实了一小会儿。
可这轻松没持续几秒。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因为一句挺好就放松警惕。
北城这地方,大西北深处,冬天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别的不说,光是这铁皮炉子。
点火要技巧,加煤要时机,晚上还得封火。
一步错了,第二天早上就凉得没法住。
宋舒绾从小在海市长大,家境好,养尊处优。
连水都没多碰过,哪见过这种事?
煤和土都分不清吧?
往后这冰天雪地的日子,她一个人怎么扛?
想到这儿,裴九宸胸口那点温热一下子没了。
“住下来就得学会弄炉子。这是冬天活命的基本功。”
他原本预料她会有反应。
没想到的是,宋舒绾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她点了点头。
“行,我学。”
这回答让他微微一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现在的她清楚地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
公公还在医院里躺着,病情不见好转。
婆婆姚建英整天守在病房,饭都顾不上回来吃一口。
家里的事情根本无暇过问。
一个炉子算啥啊?
以后要面对的事情还多得很,难道每一件都要推脱吗?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她肚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这才记起,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在奔波忙碌。
刚才还强撑着精神应付各种事务。
眼下心神一松,身体立刻发出抗议。
胃部一阵阵收缩,空落落的感觉直往上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