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书房,周昌伏案批点卷宗,满架典籍沉立,烛火明灭间,田奇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新炼的灯油,
“大人,夜露重了,添些灯油再看。”
周昌抬眼,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放,放下吧。”周昌揉了揉眉心,面上难掩倦意。
“大人还在为微山湖私兵一事烦神?”田奇给灯盏续了油,火光“噼啪”一声跃起,将两人的身影钉在满架简牍上。
周昌放下卷宗,眸底隐有愁云。
田奇将油壶轻搁在案角,目光却落在周昌紧绷的侧脸上:
“卑职方才去看沉生,他问起水府的事,只说七十二个冶师死不瞑目,盼着大人给他们讨个清白。”
“清白,”周昌喉间滚出一声低叹,
“这,这世间,要清白的,人,多如,过,过江之鲫,可没有,铁,铁证,本官这,御,御史印,也,压不住,那,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势力。”
田奇微微一愣,随即又开口道:“可是沉生胸口那处刀伤,是虫达亲手捅的,虫达是吕泽帐下最得力的干将,除了——”
“证,证据呢?”周昌直接打断田奇,目色沉静如古井:
“虫,虫达,认吗?吕泽,认,吗?一把刀,一,一个伤,能钉,钉死谁?”说着,周昌抓起案上的竹简,上面刻着沉生的供词,字字泣血,却终究是孤证,
“水府的,火,火灭了,冶,冶师的,尸骨,成,成了灰,如今只,剩,剩下沉生,一,一张嘴。吕,吕家势,势大,一句,‘构陷’,就,就能把这,这一切都掀翻。”
田奇沉默不语,周大人说得没错,微山湖的痕迹、吕媭收受的钱财、沉生口中的兵甲,以及水府丧生的七十二条人命,这些在简上盘成的绳,眼看就要勒紧,偏在最关键处缺了一个能烙上“吕泽”名字的结。
“证,证词能串,成线,账目,能,能连成网,”周昌看向田奇,“可没,没有物,物证,线,会松,网,会漏。吕,吕泽只需一句‘无,凭无据’,便,便能把所有痕,迹都抹除。”
“那卑职就去挖。”田奇一脸正色地看向周昌:
“国有国法,吕泽养私兵,总要有兵符调遣,有账簿记数。”田奇说着又道:
“而且赵大人已着人去暗查漕运了,微山湖连着泗水,要运走这许多兵卒,总得动舟船。”
周昌微微皱眉:“前,前月沛地,遭,遭了水患,沿岸,亭,亭舍,冲毁了七,八个,眼,眼下,正,是修补的,时,时候。”周昌说着略做停顿:
“往来人,人船杂了许,多,要混些人手,进,进去,未必不能,瞒,瞒过耳目。”
田奇闻言微微点头:“大人说得是,水患时节人船混杂,确是藏污纳垢的缝隙,除非——”田奇说着压低声音道:“彻查漕运的账簿。”
周昌眸色微动,若有所思。
“调舟船运人,总得记在账上。就算当地官吏敢做假账,可那些领船的、撑篙的、码头清点的,总不能个个都封口。”
“难。”周昌微微摇头:“吕,吕家身为,皇,皇亲,在沛地,盘根,错,错节,漕运沿,沿线,官吏多有,依附。
咱们若是贸,贸然动查,怕是刚,刚摸到边,风声,就先漏,漏到吕泽耳中了。”
“大人言之有理,此事若稍有败露,那彻查之举定会横生梗阻,再难推进半分。”
田奇说着微微皱眉,陷入沉默,但很快又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眸光一亮:
“此事虽牵扯到皇亲,不过大人是皇上亲任的御史,按律可直奏天听,若是能求得皇上手令,这彻查之事便名正言顺了。”
周昌看一眼田奇,略做思索后方问到:“皇上,可,可有班师回朝?”
“据前线传来的消息,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