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喧囂渐渐隱去,中秋晚会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外。
徐蕾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確认被褥蓬鬆柔软,才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回了主臥。
洗漱完,镜流则跟在唐七叶身后,第一次踏入了这间承载了他整个成长轨跡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不大,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月光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镜流的目光带著一种新奇而专注的探究,缓缓扫过这个属於唐七叶过去的屋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头那面墙。
密密麻麻贴满了褪色的、边角微微捲起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美术比赛一等奖”时间跨度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这些红色的纸张无声地诉说著一个別人家孩子的成长轨跡。
镜流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红瞳里掠过一丝瞭然,似乎明白了唐七叶身上那种偶尔流露的、根植於骨子里的求知慾气质从何而来。
然而,视线稍稍偏移,风格便陡然一变。
旁边的墙壁则完全成了另一个世界。
柯南那戴著標誌性眼镜的锐利眼神、皮卡丘脸颊上跃动的电光、暴龙兽威武的数码身躯这些来自不同次元的动漫角色被精心裁剪装裱,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色彩鲜明,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幻想。
更远处,还有几张略微发黄的明星海报,周杰伦戴著鸭舌帽眼神酷酷,飞轮海的几个大男孩笑容阳光灿烂。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將那个既努力当好学生、內心又充满斑斕幻想的少年唐七叶,完整地封存於此。
书桌上堆著一些旧课本和参考书,旁边立著一个简易的书架,塞满了漫画书、小说和几本厚厚的素描本。
桌角还放著一个落了灰的足球,以及一个奥特曼的变身器模型?
整个房间的布局,正如唐七叶所说,基本维持著他高中甚至更早时期的模样,像一个被时间胶囊封存的小小王国。
“怎么样,镜流老师?”
唐七叶靠在门框上,看著镜流专注打量的侧影,嘴角带著点怀念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是不是挺有年代感的?我妈总说乱,不让动,就原样保留下来了。”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那面动漫墙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张数码宝贝的海报,目光在那些充满张力的画面上流连。
她见过唐七叶笔下无数精美绝伦的画作,见过他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专注,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触摸到他精神世界的源头。
那些被精心收藏的幻想、热血和偶像崇拜,构成了眼前这个男人內心最柔软的基石。
“很丰富。”
她终於开口,声音轻柔,带著一种客观的评价,却又似乎蕴含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理解。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几本厚厚的素描本上。
唐七叶走过去,隨手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各种铅笔草图,有临摹的动漫人物,有课堂上偷偷画的老师和女同学的速写,还有不少天马行空的机甲和各种枪械设计,笔触虽然带著少年人的稚嫩,但那份对线条和形体的敏感已初露端倪。
“喏,黑歷史。”
唐七叶笑著自嘲,把本子递给镜流。
镜流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她看得很认真,红瞳专注,指尖划过那些略显潦草却充满热情的线条。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页画著一个穿著古风长裙、手持长剑的侧影女子,线条简洁却颇有神韵,虽然画风还很稚嫩,但那清冷孤绝的气质竟隱隱与她有几分神似。
唐七叶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略微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想抢回本子。
“咳!那个小时候瞎画的,那时候中二病比较厉害!”
镜流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尖在那张画上停留了几秒,抬眼看向他,红瞳里带著一丝探究,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合上了本子,轻轻放回书架原位。
主臥內。
徐蕾靠在床头,手里还拿著那条新得的丝巾,爱不释手地摩挲著。
唐成新则坐在旁边,手里把玩著那支新得的湖笔,感受著笔锋的柔韧。
“欸,老公,”徐蕾放下丝巾,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点埋怨,“你说七叶这孩子,心也忒大了吧!小柳家里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直瞒著我们不说,今天弄得多尷尬,差点就下不来台了!”
唐成新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语气倒是十分平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他可能觉得这是小柳的私事吧,不便多说。或者他自己也没完全弄清楚?”
他想起晚饭前那点模糊的疑虑,但很快又被眼前这套精挑细选的文房四宝带来的愉悦冲淡了。
他拿起那方端砚,感受著石质的温润,“不过话又说回来,小柳这孩子,心性是真不错,家里这种情况,还能这么沉静懂事,难得。
“是啊!”
徐蕾立刻接口,脸上又浮现出疼惜。
“你看她现在,比起第一次刚来时那冷冰冰的样子,柔和多了!跟儿子那股腻乎劲儿”
她想起两人进门时牵著的手,还有饭桌上偶尔的眼神交流,笑容又爬上了嘴角。
“也好!这样也好!就当是老天爷心疼我们,白送我们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唐成新点点头,目光落在砚台上,慢悠悠地说,“嗯,这样也好。省事了。”
“省事?”
徐蕾挑眉看向丈夫,带著点揶揄。
“哟,之前是谁,天天暗戳戳地跟我念叨,说两个孩子没名没分地住一起不像话,得赶紧约著对方家长见见面,把事儿定下来?现在知道小柳家里的情况了,不催了?不急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就被这一套墨宝就给收买了啊?”
唐成新老脸一红,放下砚台,咳嗽了一声掩饰尷尬。
“咳!你这说的什么话!这能一样吗?”
他板起脸,努力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严,“我之前那是担心他们年轻人不懂事,没个章程。现在情况特殊,小柳这孩子又是个有主见的,儿子看著也稳当稳重了不少就由著他们自己发展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著点秋后算帐的意味,“不过,明天早上起来,该说的我还得说说他们!尤其是这臭小子!工作没个正行,该担起的责任要担起来,他不要紧,但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徐蕾看著丈夫强撑严肃实则早已软化妥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行行行,你最有理!快睡吧!”
隔壁房间。
灯光熄灭,只余窗外清亮的月光流淌进来。
唐七叶那张承载了无数少年梦的单人床,此刻略显侷促地躺著两个人。
镜流安静地躺在里侧,身体紧贴著墙壁,只占据了很小一块地方,背对著唐七叶。
唐七叶则靠在外侧,两人之间有一小段距离,隔著一道清晰可见的楚河汉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唐七叶侧过身,面对著镜流纤细而略显紧绷的背影。
月光勾勒出她肩颈柔和的线条。
他无声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镜流老师?”
镜流的身体绷紧了一下,没有回应。
“这都第三次一起睡了,”唐七叶的声音带著笑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特意强调了次数,“之前都是你半夜偷袭。怎么这次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躺一张床上了,反而害羞了?在家里,反而放不开了?”
他故意把家字和夜袭咬得重了些,带著点轻快的调侃。
镜流依旧沉默,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些,仿佛能听到她无声的抗议。
唐七叶的笑意更深了。
他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著她的后颈,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诱哄般的亲昵。
“你看啊,镜流老师,前两次夜袭的是你,这次光明正大睡一起也是你亲自点头同意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也就说明了,在你心里其实也认可了这样,对不对?既然好几次都躺一张床上了,我们也是男女朋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著点循循善诱,“要不等我们回家,就直接搬到一个屋睡吧?也省得你半夜还得辛苦地跑到我房间去,多好?”
他的话音刚落,镜流猛地转过身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月光下,她的脸颊染著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清澈的红瞳此刻瞪得圆圆的,带著羞恼和一种被戳破罪行般的急切,直直地瞪著唐七叶,声音虽然压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才不要!”
“那不一样!”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唐七叶被她这激烈的反应逗乐了,忍著笑,故作不解地追问。
“哦?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一起睡觉吗?而且前两次可是你主动”
镜流被他问得一噎,脸颊更红了,在月光下像熟透的樱桃。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观念让她无法坦然接受婚前同室而居的提议。
她憋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著点羞愤的意味。
“要成亲后!”
声音虽小,却清晰无比。
“噗——”
唐七叶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
他看著镜流那副又羞又急、强撑著讲道理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心尖发颤。
他伸出手,想把她搂进怀里安抚。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他一边笑著应承,一边带著点戏謔和纵容。
“我们镜流老师最讲规矩!成亲后才算名正言顺,对吧?好,依你,都依你!”
他故意嘆了口气,带著点只许州官放火的无奈。
“唉,只许你夜袭成功,不许我提议同房这事儿以后再说,行了吧?”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镜流的肩膀,就被她敏捷地一扭身躲开了。
镜流重新背对著他躺好,身体绷得紧紧的,像只戒备的刺蝟,只丟过来一句带著浓浓羞恼的话。
“睡觉!再聒噪明天我就告诉阿姨你欺负”
她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十足,显然是抓住了徐蕾对自己的喜爱。
这精准的威胁立刻让唐七叶噤声。
他悻悻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看著镜流那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无奈又好笑地嘆了口气。
“好好好,不说了,睡觉睡觉。”
他老老实实地躺平,望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他少年时贴的夜光星星图案。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唐七叶以为镜流已经睡著了。
他侧过头,借著月光,偷偷打量著她的背影。
乌黑的长髮掩映下,她的肩颈线条似乎放鬆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也闭上眼睛时,却敏锐地捕捉到,镜流放在身侧、靠近他这边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
那纤细的手指,带著一丝犹豫和渴望,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朝著他放在身侧的手挪了过来。
动作慢得几乎像是静止。
唐七叶的心跳,隨著那指尖的靠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著。
终於,那带著微凉触感的指尖,极其小心地、如同羽毛般,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只是短暂的、试探性的一碰,就飞快地缩了回去。
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唐七叶的嘴角,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只是保持著均匀的呼吸。
几秒钟后,那微凉的指尖,带著更多的勇气,再次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而是轻轻地、带著点笨拙的依赖,將自己的小拇指,勾在了唐七叶的小拇指上。
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暗號般的勾连。
唐七叶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依旧闭著眼,装作熟睡,只是那只被勾住的手,极其缓慢地、带著安抚的力道,翻转过来,將那只微凉的小手,温柔而坚定地,完全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镜流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彻底放鬆下来。
她没有再动,任由他握著。
掌心相贴,十指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