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的脚步悄然踏至,盛夏的酷热如同退潮般消散,空气中瀰漫著清爽的凉意,夹杂著城市休假特有的、慵懒而放鬆的气息。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染上浅浅的金边,阳光也变得温柔通透,斜斜地洒进市北这间小小的窝里。
自从那个晨光熹微、彼此依偎著充电的清晨之后,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暖流,流淌得更加从容而踏实。
最显著的变化,莫过於镜流。
曾经那个將游戏代练单子视作生存必需、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的镜流,似乎悄然淡去。
那几款承载著无数虚擬战斗的游戏,启动的频率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客厅沙发上更长时间的静坐——她捧著一本书,有时是那本《人情世故三百问》,有时是新买的《家庭烘焙指南》,甚至还有唐七叶书架上的《中国经典动画珍藏版》。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乌黑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构成一幅沉静美好的画面。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也更多样了。
她在学习,也在享受,一种属於柳静流这个身份的、更为鬆弛的生活节奏。
唐七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暖融融的。
他依旧画著他的稿子,为生活打拼,也依旧在镜流清冷目光的监督下,进行著对他而言堪比酷刑的剑术锻炼。
只是,曾经那份面对镜流时几乎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和討好式怂態,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薄雾,悄然淡去。
他变得更为豁达、直接。
递水杯时手指会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討论晚餐菜单时会直接凑到她身边,下巴几乎搁在她肩上指著手机屏幕;甚至在镜流看书时,他会大大咧咧地瘫在旁边的沙发上,脚丫子不客气地搭在茶几边缘,当然,下一秒就会被镜流一个眼神冻得訕訕收回,不是害怕,只是那被嫌弃的眼神太过冷冽。
这种变化自然、舒適,如同呼吸。
他不再需要时刻揣度镜流的心思,害怕触怒那无形的界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关於身份的冰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他享受著这种靠近,这种属於恋人的、理所当然的亲密。
然而,这份理所当然之下,唐七叶又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彆扭。
最近几天,镜流似乎一直在躲著他?
或者说,在躲著某种特定的接触?
比如,当他在客厅画画,镜流原本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时,他会很自然地靠过去,想看看她在读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挨著她坐。
但好几次,他刚有靠近的意图,镜流便会不动声色地合上书,起身,要么说去倒杯水,要么径直走向阳台,对著那盆绿萝沉思。
动作流畅自然,理由无可挑剔,但频率之高,让唐七叶无法忽视那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更让他困惑的是镜流对著那些电子设备时的状態。
有好几次,他发现镜流坐在沙发上,手机或平板亮著屏幕,她却並没有专注地看,而是微微低著头,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著屏幕,眼神放空,像是在发呆。
那清冷的侧脸线条,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迷茫和纠结?
甚至有一次,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收到消息,她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次臥,关上了门。
那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唐七叶端著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是什么消息需要躲著他看?
工作?花卷?还是別的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著点酸涩的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镜流老师有自己的隱私,他应该尊重。
也许只是花卷又在分享什么闺蜜间私密的话题了吧?
这个念头直到晚上才被彻底打破。
晚饭后,镜流在厨房清洗碗碟,水流声哗哗作响。
唐七叶靠在沙发上,想找个轻鬆的视频放鬆一下疲惫的眼睛。
他隨手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手机,点开常用的瀏览器app,首页推送著各种內容。
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目光扫过搜索栏里的记忆框。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和镜流的瀏览器帐號是共享的,搜索歷史里,赫然躺著几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男女朋友怎么接吻自然”
“怎么向男朋友提想要接吻”
“接吻会不会很羞耻”
“普通人怎么接吻(新手)”
唐七叶:“”
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手指僵在屏幕上,血液仿佛都衝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合著合著镜流老师这些天的躲闪、发呆、躲回房间看手机根源在这里?!
那个在沙发上捧著书心不在焉的她,那个收到消息就躲进房间的她,那些看似放空的迷茫眼神全都是在为这件事困扰?!
自从婚礼上那次因好奇而突袭未遂、被自己肚子咕嚕声打断的尷尬经歷之后,她竟然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个“课题”的探索?!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笨拙、如此隱秘、如此可爱的方式?!
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共享设备,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瀏览器帐號是同步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狂喜、好笑、心疼和浓浓爱怜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般衝垮了唐七叶所有的思绪!
他几乎能想像出镜流是如何板著一张清冷绝尘的脸,指尖在搜索框里郑重其事地敲下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词汇,然后紧张兮兮地瀏览著搜索结果,红晕悄悄爬上耳根,遇到露骨內容时又迅速关掉,强装镇定,內心却早已兵荒马乱的场景!
这反差这隱秘的小动作简直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她的声音传来了。
镜流擦著微湿的手走了出来,她刚洗完碗,身上还带著一点厨房的水汽和洗洁精的淡淡柠檬香。
乌黑的髮丝有几缕垂落在光洁的额前,红瞳清澈,神情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走向客厅,似乎准备拿水杯。
唐七叶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镜流被他过於炽热、带著洞悉一切笑意的眼神看得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悄然升起。
“镜流老师,”唐七叶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自己的脸颊,眼神轻快又温柔地锁住她,“那个额如果你想学习那个接吻的话”
他故意在“接吻”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拖长了尾音。
“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他脸上的笑容是那种极力忍住、却又从眼底眉梢满溢出来的无声笑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带著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坦诚和纵容,“真的,不用偷偷摸摸的。”
轰——!
镜流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脸颊、耳朵、甚至连脖子根都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如同最艷丽的晚霞在她清冷的玉面上晕染开。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手机、平板明明都被自己藏了起来,从不单独落在他面前。
巨大的羞窘如同海啸般將她淹没!
红瞳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戳破秘密的慌乱和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瞭然的目光下。
那个在她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需要极大勇气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渴望,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甚至带著点调侃地直接点了出来!
“没没有!”
镜流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和羞愤而拔高了一个调,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別开脸,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否认一切。
“谁谁要学那个!”
她的否认如此苍白无力,配上那爆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最佳詮释。
“我我去洗澡!”
镜流几乎是落荒而逃,明明刚洗完碗,却扔下这句毫无逻辑的藉口,转身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衝进了主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留下唐七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那扇紧闭的浴室门,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无声地咧开嘴,肩膀微微耸动,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他抬手捂住眼睛,笑得身体都在轻颤,为这意料之外的发现和镜流那极致反差的可爱反应。
浴室里,镜流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脸上火烧火燎的温度丝毫没有退却的跡象,反而因为密闭空间的热气蒸腾而愈演愈烈。
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完了!
丟人丟大了!
这个小骗子!
他怎么会看到那些?!
她明明那么小心了!
他刚才那是什么眼神?!
调侃!瞭然!
还有还有那种纵容的笑意!
简直简直太可恶了!
他一定在笑话我!
觉得我很奇怪吧?
很饥渴?
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原地消失!
她靠在门上,懊恼地用额头轻轻磕著冰凉的门板,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冷却自己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
是啊,从那个相拥的清晨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个充电的拥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她心底深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曾经被她视为“遥远”、“羞耻”、“多余”的亲密接触,如今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著她的心。
她不再满足於简单的依偎,指尖的触碰,甚至额头或脸颊上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她想要更多,想要更深的占有,想要感受那个在婚礼追光灯下、在花卷曖昧描述中、在无数隱秘搜索页面里被反覆提及的——唇齿相依。
那种渴望是如此强烈,带著一种陌生的、灼热的焦渴,让她心神不寧。
她试图用看书、做家务、甚至发呆来转移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她对著屏幕搜索,结果网页上充斥著各种不切实际、甚至让她觉得更加羞耻的教程和夸张描述,非但没有解惑,反而让她更加茫然和挫败。
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向唯一知道她部分秘密的好姐妹——花卷求助。
结果呢?
花卷那丫头!
除了挤眉弄眼、夸张大笑,就是一堆曖昧氛围、眼神放电、自然而然之类听起来玄之又玄、操作起来难如登天的不靠谱建议!
什么壁咚强吻,什么欲语还休的眼神简直比能斩星星的剑招还难练!
到头来,非但没解决她的困扰,反而让她在面对那个小骗子时更加不知所措,平添了几分焦虑,只能下意识地躲闪,生怕被他看穿心底那点羞於启齿的渴望。
於是,便有了那些躲闪、发呆和躲进房间。
她以为藏得很好,以为这些隱秘无人知晓结果呢?
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戳破了!
像个笨拙的、试图藏起糖果却被大人一眼看穿的孩子!
温热的水流哗哗响起,镜流打开淋浴,试图用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脸上的燥热和心头的兵荒马乱。
水珠打在肌肤上,带来一丝清醒,却无法平息那如鼓的心跳。
怎么办?
再躲下去,只会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更加可笑。
可是那份渴望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如同野火在心底燃烧,根本无法忽视。
温热的水流顺著乌黑的髮丝流淌,滑过光洁的脊背。
镜流闭著眼,任由水流冲刷。
花卷那些不靠谱的词汇——曖昧、朦朧、自然而然——在混乱的思绪中反覆闪现,让她更加烦躁。
躲不过了
渴望也无法平息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羞耻的废墟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既然躲不过那不如就面对?
可是该怎么面对?
像下达军令一样走过去,命令他“现在吻我”?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脚趾抠地!
可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做?
像花卷说的那样製造氛围?
用朦朧带水光的眼神看他?
这比让她去挑战十个倏忽还难!
怎么办?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