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生(1 / 1)

买完衣服,手里提著的购物袋,两人走出那家简约风格的女装店。

商场的喧囂声浪重新包裹上来,明亮的灯光下,镜流依旧將自己裹在宽大的帽子和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红瞳,步履沉稳地走在唐七叶身侧。

唐七叶正琢磨著该提议去哪家餐厅庆祝,镜流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了一个相对人流较少的通道转角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绿植盆栽。

她微微侧过身,面向唐七叶,帽檐下的红瞳抬起,目光穿透人群的喧囂,异常清晰地落在他脸上。

“唐七叶。”

她的声音透过围巾,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嗯?怎么了?”

唐七叶立刻回神。

镜流打断了他可能的猜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带我去把头髮染黑吧。”

“”

唐七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提著的购物袋都差点滑落。

商场里所有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镜流那平静话语在脑海中反覆迴荡的余音。

染黑…头髮?

她主动提出…要把那標誌性的、象徵著她过去与现在的、如今黑白交织的长髮…彻底染黑?

这个要求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完全超出了唐七叶的预料,甚至比当初她说要学做饭、要去菜市场更让他震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乾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

“染…染黑?为…为什么?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黑髮也长出来不少了…”

他试图理解,试图找出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

“你的白髮…真的很好看!很特別!很有…气质!染黑太可惜了!而且染髮剂味道很刺鼻,对头髮也不好…”

他列举著理由,目光紧紧锁住镜流帽檐下的红瞳,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

他不想看到那头独特的、如同月光与暗夜交织的长髮被完全覆盖。

那不仅仅是头髮,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区別於芸芸眾生的印记,是他初见时便刻入心底的震撼。

镜流的红瞳平静地看著他,那眼神深处,仿佛有千年冰雪在无声消融,又仿佛有新的坚冰在凝结。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手,隔著厚厚的帽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额前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长久以来被帽子束缚的不適感,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扰。

“此发…”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描述这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

“黑白掺杂,形態…不定。遮掩需帽,行动…受限,徒增烦扰。”

她的理由听起来很效率——染黑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偽装问题,摆脱帽子的束缚,行动更自由。

但唐七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下更深沉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她站在自己那幅云上五驍画作前,看著画中那个同样白髮红瞳却神采飞扬的“自己”时,发出的那句带著巨大迷茫的低语。

“…画中的这个我…如此陌生”

染黑头髮,仅仅是为了行动方便吗?

还是…一种对过去的割裂?

一种对那个“陌生”自我的彻底告別?

一种想要抹去所有与“镜流”相关的、显眼的痕跡,彻底融入“柳静流”这个身份的决绝?

这个认知让唐七叶的心猛地一揪,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看著眼前这个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红瞳的女子,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了上来。

“可是…”

唐七叶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想再爭取一下。

“慢慢等黑髮长出来不行吗?或者…只染一部分?把新长的黑髮部分和衔接处处理一下,让过渡更自然些?这样至少能保留一部分白色,也不那么显眼…”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试图保留她身上那份独特的印记。

镜流静静地听著,帽檐下的表情看不真切。等唐七叶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如同磐石:

“无需折中,染黑,彻底,此乃最优解。”

她顿了顿,红瞳直视著唐七叶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不赞同,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宣告的决绝:

“吾…我已决定,以此身,於此界立足。柳静流…当有柳静流的模样。”

“此发…原色即为异数,留之无益,徒增变数。染黑,方合常理,亦…更易融入。”

“柳静流当有柳静流的模样”

“留之无益,徒增变数”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在唐七叶的心上。

她不是在寻求意见,而是在宣告一个决定。

一个为了彻底扎根现实,为了斩断与过去那令人困惑的联繫而做出的近乎仪式般的决定。

不是为了扮演好柳静流,而是作为柳静流的决定。

她的意志坚定如铁,不容置疑。

唐七叶看著她那双写满决断的红瞳,所有劝阻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明白,他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任何进一步的阻拦,都只会徒增困扰,甚至可能被视为对她选择的质疑,对她准则的褻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商场喧囂的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

他看著镜流帽檐下那坚毅的眼神,看著她为了融入这个新世界所展现出的近乎残酷的决心,心中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理解与…尊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著苦涩的笑容。

他不再试图说服,而是选择了退让,选择了尊重她对自己身体和未来的掌控权。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带著一种郑重的意味。

“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场明亮的通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关切。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知道这层楼就有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理髮店。现在…就去?染髮时间可能比较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镜流听到他肯定的答覆,尤其是尊重你的选择这几个字时,帽檐下的红瞳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层坚冰般的决绝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鬆动了一丝。

她微微頷首,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任务达成般的释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

“可。无需耽搁,现在即可。”

那家理髮店位於万象城三楼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装修风格现代简约,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忙碌的景象和五顏六色的头髮。

镜流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些造型各异的髮型师和顾客,红瞳里再次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

空气中飘散出的染髮剂、定型水和洗髮水的混合气味,对她敏锐的嗅觉来说是一种不小的挑战。

“別紧张,”唐七叶低声安抚,率先推开了门,“跟著我就行。”

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立刻有穿著时尚的助理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两位是剪髮还是…?”

“染髮。”

唐七叶替镜流回答,同时不著痕跡地將她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挡住了大部分好奇投来的目光。

“好的!请这边坐,稍等,马上有髮型师来接待!”

助理將他们引到等候区的沙发。

很快,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髮型干练的女髮型师走了过来,笑容亲切:“您好,我是lily,是您二位要染髮吗?”

她的目光在唐七叶和包裹严实的镜流之间扫过。

“是她。”

唐七叶指了指镜流。

“想…把头髮染成纯黑色。”

“好的!”

lily热情地看向镜流。

“美女想染黑是吧?没问题!纯黑色我们有很多种色板,有自然黑的,也有带一点冷调或暖调的…您可以把帽子和围巾先取下,我帮您看看发质和底色,好推荐最適合您的顏色和產品。”

她说著,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帮镜流取下帽子。

镜流的身体瞬间绷紧!

如同受惊的猎豹,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后撤半步,避开了髮型师伸过来的手! 帽檐下的红瞳骤然锐利起来,带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戒备!

气氛瞬间凝固!

髮型师lily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尷尬和不知所措。

“咳!”

唐七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镜流身前,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啊lily老师!我…我女朋友她有点怕生,不太习惯陌生人碰她头髮。我…我来帮她取帽子,然后您再看,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髮型师传递著请理解的恳求信息。

lily愣了一下,隨即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理解地点点头:“哦哦,好的好的!没问题!您请便!”

她退开一步,表示理解。

唐七叶鬆了口气,这才转过身,面向镜流。

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安抚的意味低语:“镜流,放鬆点,別紧张。是我,我帮你把帽子拿下来,让髮型师看看头髮,好吗?就看一下,很快。”

镜流紧绷的身体在听到他声音后,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丝。

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红瞳看向他,里面的戒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唐七叶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缓慢地,替她取下了那顶戴了许久的宽大帽子。

瞬间,那头如同被月光与暗夜同时亲吻过的长髮——新生的乌黑髮根与大部分如霜似雪的银白交织缠绕,如同流淌的星河与凝固的寒冰共同编织的奇异瀑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披散在镜流清瘦的肩头和背后!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当这头极具衝击力的长髮在明亮的理髮店灯光下完全展露时,唐七叶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而站在一旁的髮型师lily,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哇!天哪!”

lily忍不住惊呼出声,目光死死锁住镜流的头髮,充满了惊艷和不可思议。

“美女…你这头髮…这发色…太…太独特了!太美了!像…像艺术品一样!这…这是天生的吗?”

她从业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自然又如此具有视觉衝击力的发色对比!

镜流对於lily的惊呼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近距离地注视和评价她的头髮。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將头髮拢到前面,却被唐七叶轻轻按住了手腕,一个短暂而克制的触碰。

“不是,之前染著玩的,现在想染回去。”

唐七叶代替镜流回答,同时用眼神示意lily冷静。

“所以…老师,你看染纯黑色的话,需要怎么处理?这白髮部分能完全覆盖住吗?”

lily这才从惊艷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收敛表情,恢復了专业態度。

她保持著礼貌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挑起镜流的一缕长发,仔细观察发质和两种顏色的过渡情况。

“发质非常好!柔顺有光泽,之前染得这白髮部分也很健康,没有乾枯。”

lily专业地评价道。

“染纯黑覆盖白髮是没问题的,我们的染膏品质很好。不过,美女这白加黑的头髮实在太好看了,全染黑…真的有点可惜啊。”

她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惋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如同造物主杰作般的黑白长发。

镜流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著镜中那头被髮型师挑起的长髮。

她的目光在黑白交织的髮丝上停留了几秒,红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归於一片沉静的冰湖。

“染黑。”

她再次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確认一个早已决定的命令。

lily见她如此坚决,也不再劝说,点点头。

“好的,明白了。那我们就选最经典的自然纯黑色,好吗?效果会非常显气质!我这就去准备產品和工具。”

她转身去准备。

唐七叶陪著镜流坐在洗髮区的椅子上。

镜流微微低著头,虽然还是不习惯別人触碰她的头髮,但这种选择下,还是任由lily的助理动作轻柔地帮她打湿头髮。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她的长髮,洗髮水泡沫包裹著黑白交织的髮丝。

镜流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比刚才好了很多。

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似乎在努力適应这种陌生的、被他人侍弄的感觉。

唐七叶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地陪著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

染髮的流程开始了。

lily亲自操作,动作专业而轻柔。

她先仔细地將镜流新长出的黑髮部分用染膏保护起来,然后才开始调配染黑髮膏,均匀地涂抹在那大片银白的髮丝上。

浓烈的染髮剂气味瀰漫开来,有些刺鼻。

镜流端坐在镜子前,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脖颈被围上了一次性围布,大片银白的髮丝被深紫色的染膏覆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红瞳,平静地注视著镜子里那个正在被改造的自己。

唐七叶坐在她身后的休息区,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看著那曾经如霜似雪、象徵著罗浮剑首的骄傲与过往的银髮,一点点被深色的染膏吞噬、覆盖,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染髮,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別,一场她亲手执行的、对过去的某种切割。

时间在染髮剂的气味和理髮店轻柔的背景音乐中缓缓流逝。

镜流始终保持著那个端坐的姿態,一动不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冥想。

唐七叶的思绪也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个在厨房里笨拙切菜的她,那个在菜市场精准挑货的她,那个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的她,那个在他病榻前沉默守护的她…还有那个在画作前迷茫低语的她…无数个片段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在眼前这个为了“柳静流”而亲手染黑头髮的、孤绝又坚韧的身影上。

不知过了多久,lily终於宣布:“好了!时间到了,美女,我们去冲洗吧!”

冲洗,吹乾…镜流全程配合,沉默依旧。

当lily拿著吹风机,將镜流最后一缕湿发吹乾、梳理柔顺,並解开她身上的围布时,整个理髮店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镜流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依旧有著那双標誌性的、清冽如寒潭的红瞳,依旧有著那精致却冷清的眉眼轮廓。

但…

那一头如星河倾泻、冰霜凝结般的奇异长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纯粹、浓密、如同最深沉夜幕般的乌黑长髮。

那黑髮如绸缎般光滑柔顺,垂落在肩头背后,衬得她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剔透,红瞳愈发显得幽深神秘。

镜流静静地看著镜中的柳静流。

陌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陌生感席捲了她。

镜子里那个黑髮红瞳的女子,拥有著她的五官,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却像是一个披著她皮囊的、完全陌生的灵魂。

那浓重的黑色,仿佛一道厚厚的帷幕,彻底隔绝了她与自己“曾经”的某种微弱联繫,將她牢牢地钉在了“现在”这个时空点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垂落在胸前的黑髮。

触感依旧柔顺,但顏色带来的视觉衝击是如此巨大,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那冰冷的、属於染髮剂的触感和气味还残留著,提醒著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哇!太美了!”

lily在一旁由衷地讚嘆,眼中满是惊艷。

“美女,这纯黑色真的太適合你了!比刚才还要显气质!又冷又御!简直像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主!这发色一换,感觉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镜流对lily的讚美置若罔闻。

她只是定定地看著镜子,红瞳深处翻涌著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有摆脱束缚的释然,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巨大的、如同置身於无边旷野般的…迷失感。

唐七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著镜中那个黑髮如瀑、红瞳幽深的女子,心臟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美,確实美得惊心动魄。

黑髮將她本就冷冽的气质衬托得更加神秘、深邃,如同暗夜中的寒星,带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

那独一无二的、属於“镜流”的印记,消失了。

那个在便利店里初见时,白髮红瞳、如同冰雪精灵般闯入他生命的女子,仿佛隨著那头银髮的消失,也一同被埋葬在了这浓重的黑色之下。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淹没了唐七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看著镜中那个陌生的、黑髮的镜流,声音乾涩地、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悔和心疼,低低地说了一句:

“…还是…白髮好看。”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镜流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镜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镜中的黑髮女子,那双沉静的红瞳,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那浓密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被微风拂过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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