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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五日的约法三章(1 / 1)

第五日的清晨,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次臥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著昨夜鸽子汤的淡淡药香,以及一丝消毒水特有的洁净气息。

镜流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如同悬崖边一棵孤峭的雪松。

她身上穿著唐七叶网购来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宽大的袖口下露出苍白却不再那么枯瘦的手腕。

那头標誌性的白髮垂落肩头,在晨光下泛著冷银,而髮根处蔓延开来的黑色部分,已如墨跡晕染般爬上了耳廓上方,黑白交织,形成一种奇异又带著宿命感的对比。

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和步履匆匆的凡人,构成一幅与她过往千年截然不同的“红尘画卷”。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但那份初临时的冰冷审视和暴戾杀意,似乎被这五日的静养和观察磨去了一些稜角,沉淀为一种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平静。

唐七叶端著早餐——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配一小碟清淡的酱瓜和剥好的水煮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次臥门。

“剑首大人,早。”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试图掩饰內心的紧张。

“吃点东西?”

镜流转过头,淡红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情绪地微微頷首。

她已能自己进食,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但那份千年沉淀的优雅仪態在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流露。

唐七叶將餐盘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迎上镜流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红瞳。

“剑首大人,”他开口,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今天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跟您好好谈一谈。关於我们的处境,还有未来可能的方向。”

他斟酌著用词,避免使用“命运”、“结局”这类过於沉重的字眼。

镜流的目光从早餐上移开,完全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说。”

唐七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速写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这是他吃饭的傢伙,此刻却要用来分析这离奇的命运。

他拉过房间里的另一把椅子,在镜流对面坐下,保持著一个礼貌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雪白,等待著承载这场关乎两个世界、两种存在的对话。

“首先,”唐七叶用铅笔在纸页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星球,標註上“地球”。

“这里是我们的位置,我的世界。”

然后,他在纸页的左上角,画了一个风格迥异的、带著金属质感和星轨线条的图案,旁边写上“仙舟罗浮?”。

“这里,是您来的地方。我们之间,隔著的恐怕不是简单的距离,而是次元壁障。”

他在两个图案之间画了一道粗重的、断断续续的虚线,表示阻隔。

“您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不知道。可能是空间裂缝?是某种强大的能量衝击?还是別的什么无法理解的力量?”

他摇摇头,笔尖在“原因”旁边重重地点了几个问號。

“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他抬起头,直视镜流。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您想回去。回到您熟悉的地方,找回您的力量,继续您未竟之事。”

他没有直接说“復仇”,但那沉重的两个字仿佛悬在空气中。

镜流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所以,这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一个可能性: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唐七叶在“仙舟罗浮”图案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標註“目標一:回归”。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的语气变得极其认真,“在您离开之前,我们必须確保几件事。”

他在箭头下方快速列出要点:

隱藏行踪,直到离开:他在这条下划了双横线。

“这是重中之重!在找到方法之前,您必须继续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这里,绝不能暴露身份和来歷。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无法承受的后果,不仅对您,对我也是这样。”

他再次强调了警察、军队和这个社会规则的力量。

恢復基础行动力:他指了指镜流受伤的肩膀。

“您的身体是根本。只有行动自如,才能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包括寻找归途本身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暗示回归过程可能並不平静。

了解必要的规则: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手机轮廓。

“语言、货幣、交通、通讯这些基础的东西,您必须掌握。否则,就算找到了方法,也可能因为不懂这里的『规矩』而功亏一簣,甚至陷入危险。”

他想起教她用卫生间时的情景,那只是冰山一角。

可能的『钥匙』?他笔尖顿了顿,在“回归”旁边画了个问號和一个模糊的、类似能量核心的图案。

“我们需要留意任何可能与您穿越有关的线索。比如,您最后记忆里那片战场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量波动或者器物?或者,这个世界是否有什么异常的、无法解释的现象出现?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他看向镜流,希望她能提供哪怕一丝线索。

镜流的目光隨著他的笔尖移动,落在那些简笔画和文字上。

她沉默著,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又似乎在评估其可能性。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带著一丝探究。

“汝有寻归之法?”

唐七叶苦笑,坦诚地摇头。

“目前完全没有头绪。这超出了我们这里科学的范畴。我只能说,我会尽一切可能去留意、去查询相关的信息,无论是公开的科研,还是一些边缘的、无法证实的传说。但这条路,”

他指了指那条虚线。

“希望极其渺茫,甚至可以说近乎於无。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沉重地移向纸页的另一侧。

“那么,我们就要面对第二个,也是更有可能性的情况。”

唐七叶的声音低沉下来,在纸页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图案,標註“地球·家”。

“如果我们最终无法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在“仙舟罗浮”和“地球”之间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斩断了那条虚线。

“这意味著,您將永久地留在这个世界。”

他说出这句话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也敏锐地捕捉到镜流那千年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极地寒冰深处被投入一颗石子,虽无裂痕,却搅动了深藏的暗流。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冰锥般刺向唐七叶,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话语背后的真实分量。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的车流声和唐七叶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唐七叶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但我们必须正视它。如果归途断绝,那么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就是唯一的选择。

“而要做到这一点。”

他快速列出新的要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命运在低语:

彻底的身份隱匿:这一条被他用笔反覆圈了几圈。

“『黑户』的身份在这里是绝对不行的。必须想办法解决!这需要极其谨慎的谋划和一些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资源。假身份、户籍这些是未来必须攻克的难关。没有合法的身份,您將永远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寸步难行,也无法获得任何社会保障。”

他强调了“永远”和“寸步难行”。

深度的『凡人化』:他指了指镜流黑白交织的头髮,又点了点自己的嘴巴。

“语言、行为举止、生活习惯必须彻底融入。不仅仅是会说『你好』『谢谢』,而是要像一个真正的、在这里出生成长的『普通人』。您现在的样貌(指的白髮和红瞳)是巨大的特徵,未来可能需要考虑染色或佩戴特殊的美瞳进行偽装。任何会引起额外注意的特质,都必须儘可能消除或掩饰。”

他想起她面对冲水马桶时的警惕,那也需要被凡人化的反应取代。

掌握生存技能:他画了简单的货幣符號、工作图標、交通工具。

“您需要理解並学会使用这里的货幣。需要掌握至少一项能养活自己的技能。需要懂得如何在这个世界安全地出行、购物、与这里的人进行最基本的社交。这些,我会一步步教您。”

他知道这將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理解並遵守『规则』:他画了个代表法律的图標。

“这个世界的法律、道德、社会规范,远比仙舟复杂和细致。触碰它们的代价,可能远超您的想像。敬畏规则,是生存的底线。”

他再次强调,语气不容置疑。

建立支持网络:他在“家”旁边画了个很小的问號。

“长远来看,完全与世隔绝不可能。但任何接触外界的行为都伴隨著暴露的风险。未来可能需要极其谨慎地、有选择地建立一点点非常有限的、可靠的人际联繫,作为信息或资源的补充。这需要极其严格的筛选和考验。”

他目前完全不敢想这一步。

镜流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代表“永久留下”的叉號和“融入生存”的要点上。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沉重的、名为“无期徒刑”的绝望感无声地瀰漫开来。

她曾经以为失去力量是深渊,现在才明白,失去归途,失去存在的根基,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那焚烧了千年的復仇之火,难道就要在这陌生的、规则繁复的凡尘中,无声无息地熄灭?

成为这碌碌眾生中,毫不起眼的一员?

唐七叶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抗拒和冰冷。

他停顿了片刻,给她消化这沉重现实的时间,然后,拋出了他观察和思考后的一些关键信息,试图为这黑暗的未来注入一丝或许是安慰,或许是更清晰的认知。

“这几天,”唐七叶的笔尖移回纸页中间,画了一个代表“新闻/信息”的符號(一个方框加天线)。

“我一直在密切关注各种新闻渠道——电视、网络、报纸。我留意所有关於异常事件、不明现象、特殊人物的报导。”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带著一种研究者的冷静。

“结果是,一无所获。”

“没有关於突然出现穿著奇装异服或拥有特殊能力者的报导;也没有关於大规模空间异常或不明能量爆发的消息;更没有关於类似丰饶孽物特徵生物出现的目击或灾害记录。”

他语速不快,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镜流耳中。

“这意味著什么?”

他自问自答,目光紧紧锁住镜流。

“有两种可能。”

“第一,您是唯一的穿越者。”

他在“地球”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人形剪影。

“只有您不知因何机缘,越过了次元壁障,落到了这里。其他存在,无论是云骑、星核猎手,还是孽物,都未能,或者说,没有同时穿越过来。”

“第二,有其他『存在』过来了,但隱藏得极深,或者”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指向镜流,眼神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

“『它们』也和你一样,失去了力量,变得孱弱不堪,甚至可能直接湮灭在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之下。”

他观察著镜流的反应,尤其是提到“孽物”时她眼神的细微变化。

“想想您现在的状態,剑首大人。”

唐七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曾经拥有足以冻结星河斩却星辰的力量,但在踏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便被逐渐剥离、压制,涓滴不剩。只剩下这具虽然底子不错,但本质上已是常人的躯壳。”

他指了指她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和行动时偶尔流露的僵硬。

“如果连您这样强大的存在都无法保留一丝一毫的超凡之力。”

他拋出一个极具衝击力的推论。

“那么,那些追杀您的孽物,或者其他可能一同捲入的存在,它们的力量难道就能倖免吗?它们在这个世界,很可能同样变得脆弱、普通,甚至可能因为无法適应规则而直接消亡!它们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些毁天灭地的灾厄,很可能只是一些形態怪异、甚至可能奄奄一息的『普通生物』!它们带来的威胁,將直线下降,甚至可能完全消失!”

这个推论如同一道惊雷,在镜流沉寂的心湖中炸响。

她那千年冰封的面容上,终於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淡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受惊的兽瞳,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在其中闪烁,隨即又被更深的惊疑和思考所取代。

追杀者也变成了螻蚁?

这个可能性,顛覆了她对威胁的认知!

唐七叶没有停下,他拋出了另一个更关键、更触及她存在核心的观察。

“还有一件事,剑首大人,”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目光落在了她髮根处那刺目的黑色上,“关於『魔阴身』。”

镜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魔阴身,这是缠绕了她千年的诅咒,是她捨弃七情六慾也无法根除的顽疾,是她一切痛苦和执念的源头!

这几个字眼,本身就带著血腥和疯狂的气息。

“您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天了。”

唐七叶的语速放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小心行走。

“这五天里,我一直在观察您。不仅是身体的恢復,更重要的是您的精神状態。”

他直视著那双淡红色的、此刻翻涌著复杂情绪的眼眸。

“没有突然的情绪失控。”

“没有陷入疯狂的低语或幻觉。”

“没有那种被侵蚀的、非人的暴戾气息外泄。”

“您的眼神,虽然依旧很嚇人,但始终是清明的、理智的。嗯,在您过去的『故事』里了解到的『魔阴身』发作状態,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那个大胆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假说:

“我怀疑魔阴身的侵蚀,在我们这个世界,被抑制了,甚至可能消失了!”

“什么?!”

镜流终於失声,虽然只是极其短促、压抑的两个字,却如同冰层碎裂的脆响,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她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胸口微微起伏,紧盯著唐七叶,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在妄言。

“这只是一个基於观察的猜测!”

唐七叶立刻强调,但语气篤定。

“证据之一,就是您的精神状態,这五天非常稳定。证据之二”

他的笔尖精准地指向她的髮根。

“就是它!这新长出来的黑髮!”

镜流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额角那柔软的黑色髮丝,动作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在您的『故事』里。”

唐七叶继续解释,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魔阴身的侵蚀,伴隨著力量的增长和情感的冰封,似乎也锁定了您的某种状態?”

“如今,魔阴身的力量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剥离、压制,它对你身体的侵蚀和改造可能也隨之停止了?或者被逆转了?”

他大胆推测著。

“这新生的黑髮,或许就是您身体在摆脱魔阴身力量后,开始回归某种更趋於常人化的体现?”

他看著镜流震惊而迷茫的脸,拋出了那个更残酷也更温柔的推论核心:

“而回归正常人状態,很可能意味著您將重新获得我们常人的生老病死规律。”

“也就是说,您可能不再拥有仙舟长生种那近乎无穷的寿命。”

“这新生的黑髮,或许就是您身体开始遵循这个世界时间规则的第一个、也是最直观的信號!”

“魔阴身的消失,代价可能是常人的寿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车流声、鸟鸣声仿佛都消失了。

镜流的手指还停留在髮根的黑髮上,指尖冰凉。

那双淡红色的眼眸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震惊、怀疑、荒谬、一丝隱秘的解脱?

还有更深沉的茫然。

魔阴身消失了?

代价是短生种的寿命?

白髮变黑,是走向死亡的倒计时?

这顛覆性的信息,比无法回归更猛烈地衝击著她的存在根基。

她捨弃情感对抗千年的宿敌,竟以这种方式“败退”?

而她获得解脱的代价,竟是曾经视若草芥、转瞬即逝的凡人百年?

唐七叶看著镜流陷入巨大的精神震盪,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拋出的这些信息,无论哪一个都足以顛覆她的世界。

他安静地等待著,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速写本的空白处划动著,留下一些无意义的线条。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许久,镜流才缓缓放下手,指尖的黑髮滑落。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唐七叶脸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仿佛有万语千言,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知。”

依旧是那个单字,但这一次,却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她知道了归途的渺茫,知道了留下的艰难,知道了威胁可能的消散,也知道了那缠绕千年的诅咒可能已离她而去,代价是步入凡尘的生老病死。

唐七叶合上速写本,將铅笔收好。

他知道,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再多的分析,也无法立刻解决这些沉重的问题。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重新锚定自己在这个陌生宇宙中的位置。

“您先休息吧,剑首大人。”

他站起身,声音温和了许多。

“饭快凉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早餐。

镜流没有看早餐,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喧囂而陌生的红尘深处。

阳光照在她黑白交织的发上,一半如雪,一半如夜,仿佛是她此刻命运最真实的写照。

唐七叶轻轻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刚才那场谈话,比他熬十个通宵画画还要累。

分析是给出了,框架是搭好了。 但未来,依旧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之中。

是寻找那近乎不可能的归途?

还是在这凡尘中,为这位失去神力、褪去魔阴、白髮染墨的前剑首,重新筑起一个名为“生活”的堡垒?

他看著手中那本承载了沉重未来的速写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带著莫名责任的弧度。

而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清晰的光斑拉长成倾斜的光带。

房间里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那是唐七叶拋出的关于归途、留下、魔阴身与凡人寿命的巨石投入心湖后,尚未平息的余波。

茶几上,那碗原本冒著热气的白粥早已冷却,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酱瓜和水煮蛋也失去了诱人的光泽,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无人问津。

镜流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冰雕。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却又仿佛穿透了那些钢铁丛林和芸芸眾生,投向某个遥远而破碎的过去,或是虚无縹緲的未来。

阳光勾勒著她侧脸的轮廓,一半映著晨光,一半隱在阴影里。

那新生的黑髮在额角鬢边倔强地蔓延,与银白的髮丝纠缠,如同她此刻混乱而沉重的心绪。

唐七叶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离开。

他看著那碗彻底凉透的粥,又看看镜流仿佛被抽空了灵魂般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臟。

她曾是执剑裂星的罗浮剑首,如今却困在这方寸斗室,承受著存在根基崩塌的剧痛。

他刚才那番“理智”的分析,是否过於残忍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空气时,镜流忽然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著一种千钧的力道。

淡红色的眼眸不再迷茫,而是恢復了那种穿透性的冰冷,直直地刺向唐七叶。

那目光锐利如昔,却少了之前的纯粹杀意,多了几分深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唐七叶。”

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乾涩,却异常清晰,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唐七叶心头一跳,立刻站直了身体:

“在!剑首大人,您说。”

镜流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剥开皮相,直视他灵魂深处的动机。

她沉默了几秒,每一个呼吸的间隔都让空气更凝重一分。终於,她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多日、如同毒刺般的问题:

“汝为何助吾?”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千钧的份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食汝之粟,居汝之室,耗汝之財帛於汝,有何益?”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冰冷而直接。

这是基於她千年阅歷对人性的深刻怀疑。

无缘无故的善意?

在这力量尽失、形同废人的境地?

她绝不相信!

这背后,必然藏著目的!

是覬覦?是利用?还是更不堪的企图?

唐七叶被她问得一愣。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从未如此直白地被当事人、还是以这种冰冷审视的语气质问出来。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理由:同情?好奇?身为玩家的责任感?对她处境的感同身受?甚至是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守护欲?

但这些理由,在镜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红瞳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够分量。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最直接、最真实、也最“玩家”的念头衝口而出:

“因为因为您是我最喜欢的角色啊!”

话一出口,唐七叶自己都懵了。

这这算什么理由?!

太幼稚!太不靠谱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果然,镜流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致的困惑,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最喜欢的角色?

这个词在她听来,充满了物化的轻佻和占有意味。

结合她过往在罗浮的某些遭遇,虽然她捨弃了情感,但记忆仍在,一种极其负面的解读瞬间成型。

“哦?”

她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冷、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原来如此。汝之所图是这具躯壳?”

她微微昂起下巴,即便坐著,那属於剑首的孤高与凛然威仪依然迫人。

但这份威仪之下,却透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一丝被冒犯的深深屈辱。

“纵使灵力尽失,沦为凡躯,吾亦非任人覬覦、予取予求之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份好不容易因这几日相处而缓和些许的警惕和敌意,瞬间飆升到了顶点!

完了!误会大了!

唐七叶头皮发麻,感觉那把早已消失的曇华剑仿佛又悬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急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地慌忙摆手解释:

“不不不!剑首大人!您误会了!完全误会了!不是那个意思!绝对不是!”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因为紧张,解锁都划错了好几次。

屏幕亮起,他飞快地戳开《崩坏:星穹铁道》的图標,登录帐號,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

“您看!您看这个!”

他几乎是扑到镜流面前,把手机屏幕懟到她眼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是这个!游戏里的您!『角色』!是这个意思!”

屏幕上,正是《崩坏:星穹铁道》的角色界面。

画面中央,正是那位白髮如雪、红瞳似血、身著玄色劲装、手持冰晶长剑的“无罅飞光”——镜流!

立绘精美绝伦,气势凌厉孤绝,正是她全盛时期的模样!

而在角色头像下方,六个象徵著命途核心的星魂方块,赫然全部点亮!

散发著璀璨的光芒!

旁边还有等级、行跡、光锥、遗器等等信息,无一不显示著这是一个被倾注了无数心血和资源的、顶配的满命镜流!

“您看!『镜流』!这是我游戏里的角色!”

唐七叶指著屏幕,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和委屈?

“我!我攒了一年多的星琼!抽卡抽到快吃土了!才把她抽到满命的!她是我最喜欢的角色!没有之一!”

他语速飞快,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在那个『幻境世界』的故事里,您的经歷、您的强大、您的执著,都让我很受触动!虽然知道那只是数据和故事,但我就是就是喜欢这个『角色』!”

“所以!那天晚上在便利店看到您活生生的您!带著伤出现在我面前!我怎么可能不管?!”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后怕和不容置疑的真诚。

“看著自己喜欢的『角色』——虽然现在知道您是真人了——看著您受苦,受伤,流落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还失去了所有力量我要是袖手旁观,我——!”

他喘了口气,看著镜流依旧冰冷但似乎被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自己”以及他那番急切而混乱的表白弄得有些怔然的侧脸,语气终於缓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我帮您,真的没想要什么回报!更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齷齪!我只是只是不能看著您在我眼前出事!”

“您就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好好养伤。身份的问题,生存的问题,我们一起慢慢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说到做到!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您饿著!”

“请您相信我一次,好吗?”

唐七叶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臟还在砰砰狂跳,后背都汗湿了。

他紧张地盯著镜流,生怕她下一刻就暴起伤人,或者彻底封闭自己。

镜流的目光,从唐七叶涨红的脸,慢慢移回到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那个“自己”,白髮如霜,眼神睥睨,剑气凌霄。

那是她曾经的模样,是她力量的象徵,是她存在的证明。

而在这个陌生凡人的口中,那只是一个被精心“培养”抽卡、升级的“角色”?

一个寄託了他“喜欢”这种凡俗情感的虚擬造物?

荒谬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荒谬之中,似乎掺杂了一些別的东西。

她看著唐七叶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急切、委屈、以及近乎笨拙的真诚。

那份为了解释而手舞足蹈的慌乱,那份因为被误解而涨红的脸这些,似乎不像是偽装出来的。

“喜欢角色”

她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手机屏幕,屏幕上那个“镜流”的影像隨之晃动。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基於“虚擬”而產生的情感投射。

这对於捨弃了七情六慾、一生与剑和復仇为伴的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长时间的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凝固,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权衡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落在镜流交叠於膝上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剑能斩断星辰,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许久,久到唐七叶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镜流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著认命般疲惫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一片狼藉的海面。

“吾之力,尽付东流。”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自我认知,一字一句,敲打在唐七叶的心上。

“此身已如废器。”

她用了“废器”这个词,冰冷而残酷地评价著自己失去力量后的状態。

这对於曾经的无罅飞光而言,是比死亡更甚的屈辱宣告。

唐七叶心头一酸,刚想开口安慰,却被镜流抬手制止了。

那动作依旧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残余。

“既承汝之庇护,”镜流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如同在审视一份契约的条款,“吾等需立约。”

“约法三章?”

唐七叶立刻反应过来,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气。肯提条件,就意味著她初步接受了留下的现实,並试图建立秩序。

“然。”

镜流頷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重建规则的决断。

“其一,界域分明,互不侵扰。”

她指向次臥的门,又指向外面。

“此室,为吾之域。非请,汝不得擅入。吾之物品,未允,汝不得擅动。”

“汝之居室、工坊亦为汝之域。吾无事,绝不踏入。”

“此乃根本,违者”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淡红色的眼眸中闪过的寒光,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这是她对私人空间和最后尊严的绝对捍卫。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唐七叶立刻点头如捣蒜,

“我保证,除非您叫我,或者您在里面有危险,否则我绝不进您房间!我的东西您隨便用呃,除了画稿和电脑,那是吃饭的傢伙,当然您也不会碰”

他意识到自己有点语无伦次,赶紧收住。

镜流对他的保证不置可否,继续提出第二条,语气更加冷硬:

“其二,男女有別,恪守礼防。”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唐七叶,带著强烈的警示意味。

“更衣、沐浴、休憩诸般私密之时,务必迴避。非急难险重,不得有肢体逾矩之触。”

“言语之间,亦需分寸,不得轻佻浪语,行孟浪之举。”

“此界虽风俗开化,”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眉头微蹙,“然吾自有吾之尺度,汝需谨记,不得逾越!”

这一条,显然是针对刚才那场关於“覬覦躯壳”的巨大误会。

她在用最明確的条款,划下身体和言语接触的绝对红线。

唐七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尷尬又有些委屈,连忙保证。

“剑首大人您放心!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之前是误会!绝对是误会!以后我保证注意分寸!您换衣服洗澡我绝对躲得远远的!说话也一定注意!绝不乱开玩笑!”

他恨不得指天画地自证清白。

镜流看著他窘迫的样子,眼神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她微微頷首,提出了最后一条,也是相对务实的一条:

“其三,行止有矩,互通有无。”

“汝外出、作息有变,需事先告知於吾,免生无谓之忧。”

“吾若有需——如唤汝相助、或需购置何物——亦会明言。”

“日常琐事,可商议而行。”

她似乎不太习惯“商议”这个词,语气略显生硬。

这一条,是在建立最基本的沟通和协作机制,避免信息不畅带来的麻烦或猜疑。

虽然依旧带著距离感,但比起最初的绝对封闭,已是巨大的进步。

“应该的!应该的!”

唐七叶连连点头。

“我出门买菜办事,一定提前跟您说大概多久回来!您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千万別客气!家里的事情,比如吃什么、买什么,咱们都可以商量著来!”

他感觉这三章虽然严格,但都在情理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清晰明確。

“以上三则,”镜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锁定唐七叶,“汝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完全同意!”

唐七叶站直身体,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剑首大人,我唐七叶在此承诺,必定严格遵守这三条约定!尊重您的空间、您的界限、您的意愿!如有违背,您您拿剑砍我都行!”

他一激动,又把游戏里的梗带出来了,说完才意识到她剑都没了,尷尬地挠了挠头。

镜流似乎並未在意他最后那句口误。

她看著唐七叶郑重的表情,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碗彻底凉透的粥,沉默了数息。

那漫长的、仿佛在灵魂深处进行著最后权衡的沉默之后,她终於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善。”

一个字,尘埃落定。

这声“善”,如同冰层解冻的第一声脆响。

它不仅仅是对“约法三章”的认可,更是在经歷了归途断绝的绝望、存在根基的顛覆、巨大误会的衝击以及力量尽失的屈辱之后,她最终做出的、一个艰难而沉重的决定——暂时接受这凡尘的庇护,在这陌生的规则下,以“废器”之身,重新寻找活下去的方式。

唐七叶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这场艰难的谈判,终於暂时达成了共识。

他看著镜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那碗凉粥,试探著问。

“那这粥都凉透了,我拿去给您热热?”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落在她黑白交织的发上,一半如雪,一半如夜。

许久,她才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必。此温,即可。”

她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凉透的白粥。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拿起勺子,没有犹豫,舀起一勺已经凝滯的米粥,送入口中。

微凉的、带著米香的粥滑过喉咙,滋味寡淡。但对於一个刚刚在精神上经歷了山崩海啸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最朴素的、重新连接现实的方式。

唐七叶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位前罗浮剑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吞咽下这冰冷而苦涩的现实,也吞咽下那份沉重的、暂时妥协后的平静。

他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的墙上,他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短短一个上午,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误会、解释、屈辱的宣告、冰冷的约法三章最后归於那碗凉粥和一声“善”。

养祖宗的道路,果然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险和挑战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解释时冒出的冷汗。

不过,无论如何,一个相对稳定的、有基本规则可循的共处模式,终於算是建立起来了。

虽然规矩森严如铁,虽然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在深渊边缘试探了。

他听著房间里隱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勺子碰触碗壁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又带著点莫名成就感的微笑。

至少,她开始吃东西了。

这凉掉的粥,或许就是迈向“凡人生活”的第一步?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该去想想中午做点什么有营养又符合“约法三章”的饭菜了。

毕竟,养好这位“废器”祖宗的身体,是当前所有计划的基础中的基础!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唐七叶给自己打著气,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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