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顾烨儿尽心,烨儿也亲近你,便留下吧。”
毫无疑问。
柳闻莺福身:“谢大夫人。”
温静舒又看向翠华与赵奶娘。
“你们两个之中再择一人留下。”
话音落下,赵奶娘站出来连声哀求。
“求大夫人留下奴婢!奴婢照顾小少爷从不敢懈迨,每晚喂奶把尿,从无怨言!奴婢对小主子最上心了!”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尖刻起来。
“不象有些人,在周岁宴那种重要的场合抢风头,害小少爷抓周不成,这等僭越之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话说得诛心,将柳闻莺那日的意外,说成居心叵测的抢风头。
柳闻莺脸色微变,强压住给自己辩解的欲望。
主子没让她说话,自己贸贸然开口,只会讨嫌。
温静舒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就当赵奶娘以为是她的话奏效时,温静舒冷声:“够了!”
赵奶娘打了个寒颤,话头被掐断,险些咬着舌头。
“那日本就是意外,烨儿主动抓住闻莺,说明他与闻莺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是祸端?休要再拿此事说嘴!”
“大夫人,我……”赵奶娘还想再说。
温静舒打断她,“赵奶娘这近一年的辛苦我都知道,如今烨儿大了,身边留不了那么多人,你——”
“大夫人。”
温静舒正要宣布决定,被翠华上前截断。
“奴婢想请辞。”
她的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柳闻莺都惊愕地看向翠华。
公府对下人的待遇极好,否则赵奶娘也不会抢得那么费尽心思。
但翠华怎的就放弃了?
凭着翠华的稳重妥帖,留下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翠华福身,“回大夫人,奴婢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和父母们要养,这一年过去,奶水也不如从前足了,正好回去照看家里的娃娃。”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既然要走,温静舒也不会多留。
“你既有孝心,又有难处,我便准了,去帐房多支三个月月银,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夫人恩典。”翠华跪地叩谢。
温静舒敲定最终安排,“那便留下闻莺和赵奶娘继续在府里。”
赵奶娘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忙不迭地应下。
柳闻莺亦道了声谢。
院里的奶娘从三人减到两人,值夜的规矩自然要重新排定。
先前柳闻莺一直轮的白日,如今便被调去了夜班。
三人从主屋出来,赵奶娘得意地瞥了柳闻莺一眼,扭着腰走了,显然是去接手照顾裴烨暄。
柳闻莺却没立刻离开,她走到翠华身边低声:“翠华姐,你……”
翠华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走,陪我去收拾包袱,有什么话儿待会儿说。”
两人并肩往旁边的幽雨轩走,进了屋,翠华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府里发的衣裳,几样简单的首饰。
她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发的月银或者赏钱都被送回家里贴补。
柳闻莺也不干看着,上前搭把手,帮她叠衣服。
翠华也不推辞。
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紫竹赶来手里捧着个小布包。
“这是夫人让送来的,里头不光有这月的月银,还有夫人额外赏的遣银。”
翠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数目不少。
她朝汀兰院的方向福了福身。
紫竹又看向柳闻莺,“你和翠华平日情谊不错,你就送送她。”
柳闻莺点头应下。
两人出了幽雨轩,沿着回廊往角门走。
一路上粗话低声说着话,柳闻莺静静听着。
“我家就住在后面的柳树巷,屋门前有棵老槐树,很好认。你以后要是得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咱们也不是不能再见。”
柳闻莺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翠华笑笑,确认四周无人,又低声交代。
“还有赵奶娘那个人,你千万小心,她今日得了便宜,可心里未必服气。值夜时若有什么不对劲,宁可去喊人,也别一个人硬扛。”
心头一暖,柳闻莺颔首:“我记得,翠华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相识一场,性子又合得来,是缘分。”
说着话,角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门房认得翠华,得到消息后,检查她的包袱,确认没带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便放了行。
两人站在角门外,长街喧嚣,车马粼粼。
阳光通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我走了……”翠华拎起包袱。
柳闻莺抱住她,“翠华姐,保重。”
“你也是啊,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背着包袱,一步步走入熙攘人潮。
她没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柳闻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翠华走了,府里真心待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少了一个。
怎么可能不难过?
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涌上心头,柳闻莺怔怔站在街头,任凭风吹拂着衣角。
昭霖院。
裴曜钧正歪在榻上翻着书,他登科后被分到工部观政,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但裴曜钧根本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性子,当初被爹娘耳提面命温书科举入仕,已耗费他毕生所剩不多的耐心。
突然,阿财急匆匆从外边跑进来,进门就嚷。
“三爷,三爷!大夫人那儿有动静了,今儿遣散多馀的奶娘,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已经往角门去,看样子是要离府了。”
裴曜钧腾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真遣散了?怎的是两个?”
“奴才也不清楚啊,只听说是大夫人今儿将三个奶娘都叫去了汀兰院,说是哥儿满岁了,奶娘不必留那么多,要遣散人,结果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都已经去角门。”
那日周岁宴后,他虽赌气不想帮她,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想着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便去要人,将她留在昭霖院。
这才几日?怎么就突然遣人了?!
裴曜钧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胡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交叉在一起成死结。
阿财在后头追着喊:“三爷,三爷,您等等奴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