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快要触碰到柳闻莺的前一刻。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大爷!”
柳闻莺低呼一声。
裴定玄的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你怕我?”
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是因为他,他自己也不好受。
柳闻莺垂眼,“奴婢不敢,大爷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尊卑有别,奴婢不敢逾矩。”
不敢逾矩?她这哪里是不敢逾矩,分明是刻意划清界限。
他救了她,护了她,生死关头迸发出来,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悸动与保护欲。
难道在她眼里,就只值得一句尊卑有别,不敢逾矩?
柳闻莺心中却是雪亮。
她不傻,大爷素日里是何等严肃端方,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奶娘,在千钧一发之际舍身相救?
或许有主仆之义,有责任之心,但绝不仅仅如此。
而这份“不仅仅”,于她而言,不是荣宠,是祸端。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居奶娘,在这世道里本就步履维艰。
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之地。
她没有,也不敢有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痴心妄想。
所以,她躲开了。
哪怕这会让他不悦,会显得她不识抬举。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仿佛有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拉紧。
柳闻莺一句话不说,任由那根绷紧的弦断裂。
铮——
无形的弦断了。
裴定玄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多了几分倦意,“你退下吧。”
柳闻莺暗暗松了口气,“是,奴婢告退。”
可就在她转身要踏出内室时,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方才还端坐着的裴定玄一手撑住额头,喝完药后恢复一点的血色瞬间褪去。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柳闻莺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他即将栽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扶住了他的骼膊和肩膀。
裴定玄被她扶住,身体的重量大半倾靠过来。
两人一站一坐,脑袋不偏不倚埋在她胸前柔软处,滚烫呼吸通过薄衫,像烙铁烫得肌肤发颤。
他们皆是一僵,心跳纷乱。
“大、大爷您好生歇着,奴婢去唤大夫。”
柳闻莺让他躺下,匆匆说完就要走。
但腕子却在转身时被攥住,力道很大,钳得她有些疼。
柳闻莺骇然回头,对上一双深沉暗火的眼眸。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那里的情绪。
“先别走。”
她越是躲,他越是不想放。
柳闻莺急了,用力挣扎,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干脆说出心里话。
“您放开奴婢!求您了!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云泥之别!”
“您对奴婢的那些好,于奴婢而言,不是恩典是穿肠毒药。奴婢消受不起,也不敢要!求大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毒药?”裴定玄重复这两个字。
穿肠毒药……吗?
原来,他自以为的庇护,生死关头不受控制的本能,在她眼里,竟是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
手腕上的桎梏一点点松开,柳闻莺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后退,捂着腕子,看向床榻上的他,警剔又哀戚。
裴定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她。
“你走吧。”
柳闻莺不尤豫,飞快退下。
田嬷嬷被其他人叫走去做事儿,柳闻莺也省得与她解释刚刚屋内发生的事。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偏房,反手紧紧闩上门,柳闻莺缩在冰冷的床上。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斗。
不是冷的,是后怕,是那种在绝对地位与权势面前,无力反抗的畏惧。
这种滋味她在裴曜钧那里尝过一次,不想再在裴定玄身上尝到。
过了许久,狂跳的心逐渐平复,理智回笼。
柳闻莺开始强迫自己细想,到底是从什么开始,那位高高在上,严肃疏离的大爷注意到了她?
最初夜值,她被撞见喂奶,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暗潮?
还是落落生病,他深夜冒雪陪她去抓药,马车颠簸,他伸手扶住她肩的片刻温度?
难怪他给小主子的玩具也会给落落一份。
也难怪姻缘符掉落时,他会沉下脸,误以为那是她为自己求的……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他们是不可能的,国公府世子之位虽然还未决定,但他为嫡长,品行优越,官运亨通,很有可能是他。
他有家室,况且夫人待她恩重如山,于情于理,柳闻莺都不想与他沾染瓜葛。
她不想让夫人伤心,更不会做小。
今日她故意把话说得极重,也是为了斩断他所有念想。
大爷那样骄傲的人,被她拒了,应当不会再纠缠吧。
裴定玄的恩情,她铭记于心,日后若有能力,定当以其他方式回报。
但除此之外,她与他,只能是主仆。
腊月三十,除夕。
柳闻莺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许是昨日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又喝了安神汤药,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推开门,清冽寒气扑面的同时也带来混着爆竹硝烟的年味。
幸好,醒得是时候。
若是再晚上一日,便要错过除夕了。
国公府规矩,除夕这日,除了各房必须当值的下人,以及负责年夜宴席的厨房人手。
其馀仆役大多可以轮休,甚至家在京中的,还可告假半日回去与家人团聚。
府中亦会在厨房院子,备上几桌年夜饭。
虽比不得主子们精致,却也算丰盛美味。
夜幕降临,厨房外已是红灯笼高挂,人声鼎沸。
院子里足足摆满七八张大圆桌,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
厨房的大师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大盆的炖肉,整条的鱼,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还有时鲜菜蔬和凉拌小菜。
比不上主子们宴席的珍馐,但与普通人家而言也算是放开肚子吃肉。
柳闻莺被田嬷嬷拉着,和小竹、以及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婆子丫鬟坐在了一桌。
翠华告假回家团聚去了,赵奶娘今晚值夜伺候小主子,也不在。
小竹脸蛋红扑扑的,端着一杯米酒,笑嘻嘻地凑过来,“来,柳姐姐,我敬你一杯,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经过寺庙一遭,还有那枚失而复得的姻缘符,小竹对柳闻莺是越发亲近敬佩了。
田嬷嬷也笑着给自己添了满满一大杯酒,“对对对,你啊福大命大该敬酒敬大的!”
同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附和,大过年的,大家都很开怀。
“谢谢大家,谢谢田嬷嬷和小竹,也愿大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柳闻莺不能喝酒,便以水代酒与大家碰杯。
仔细想想,穿越来到这儿也快一年了,她适应力很强,有时候觉得现代的一切都象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