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与裴定玄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旋即反应过来。
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柳闻莺后退几步,挣开他的手臂,惊悸道:“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萦绕的淡淡奶腥味,让裴定玄抿紧唇。
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只将目光移开,落在书案上的帐册。
“这些是你在整理?”
柳闻莺不敢邀功,将功劳大半推给温静舒。
“回大爷,奴婢学过一点理帐,见夫人打理家事繁忙,理帐时常头疼,便主动请缨搭把手,也是夫人不嫌弃,指点了奴婢不少门道。”
裴定玄听着,未置可否,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桌案,那些帐册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清淅明了。
根本不象温氏之前的作风。
柳闻莺头垂得很低,馀光瞥见门口,一截嫩粉色裙角闪过。
是那刚才去茅厕的丫鬟。
福至心灵,柳闻莺骤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丫鬟定然是回来了,方才那逾矩的一幕,难保没被瞧见。
若是传扬出去,说她一个奶娘勾引大爷,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轻则被逐,重则性命难保。
危急关头,柳闻莺脑中灵光一闪。
“大爷您请坐,奴婢去给你倒杯茶来。”
快步走到桌前,柳闻莺倒了一杯热茶,转身走向裴定玄。
裴定玄伸手就要接,柳闻莺将将递出去的刹那,手腕突然脱力。
那杯温热的茶水连同茶盏,尽数泼洒在了裴定玄胸前的衣袍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柳闻莺跪倒在地,懊恼不已,“奴婢手滑,没能拿稳茶盏,污了大爷的衣袍!奴婢罪该万死!求大爷重重责罚!”
罚她吧,她宁愿挨板子也不想被冠上勾引主子的罪名,抓去沉塘。
变故来得突然,裴定玄被泼了水,难免愠怒。
他正要开口,温静舒来了。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温静舒见到裴定玄很是欣喜,然而看清屋内的情形,笑容收敛不少。
“这是怎么了?”
温静舒的目光在丈夫和柳闻莺之间逡巡。
柳闻莺徨恐,“回夫人,是奴婢的过错!奴婢方才为大爷奉茶,一时手滑,不慎污了大爷的衣袍。”
柳闻莺在她身边伺候也有些时日了,无论是照顾孩子还是打理帐目,向来细心稳妥,从未出错,今日怎会如此毛躁?
裴定玄面色平静,“无妨,小事。”
温静舒心思细腻,虽觉蹊跷,但见丈夫并未追究,柳闻莺又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便也只将疑虑暂且压下。
“你平日是最稳妥的,今日怎如此不小心?想来是核对这些帐目耗神了。罢了,既然大爷不怪罪,你且先退下吧。”
“谢夫人,谢大爷宽宏!”
柳闻莺快步退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敢再看裴定玄一眼。
掏出帕子,温静舒帮裴定玄擦水,柔声,“夫君快去里间换身衣裳吧,莫要着凉了。”
等裴定玄换好衣裳,温静舒让奶娘把小睡方醒的烨儿抱过来。
小家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绣襁保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到父亲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夫君你看来,烨儿如今愈发认得人了,见到你便笑呢。”
“前两日下人说他开始长牙,容易流口水,给他做了好些柔软的口水巾围着。”
“还有那些布扎的小玩具,他抓在手里能玩上好一会儿……”
温静舒轻声细语,将孩子的点滴成长,一一说与丈夫听。
裴定玄静静地听着,襁保里孩子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他是他的血脉传承。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眼底也流露出温情动容。
天光正好,孩子咿呀,妻子软语,此情此景很温馨美满。
温静舒说完,眼波温柔地看向丈夫,期盼道:“夫君要抱抱烨儿吗?”
她并未直接将孩子递出去,而是保持着怀抱的姿势,隐隐期待着丈夫能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自从生产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少了往日的亲密。
可裴定玄伸出手,只接过了儿子。
小小的身体落入怀,带着乳香和温度,裴定玄的心也跟着软化。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着姿势,让小家伙更舒服些。
温静舒看着他专注抱孩子的侧影,怀中骤然一空,连同那颗期盼的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
一丝落寞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尖。
但她很快便将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微笑。
“瞧啊,烨儿在你怀里多乖。”
裴定玄抱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案。
“你让一个奶娘去理帐?”
暗自神伤的温静舒闻言收敛心神,“起初我也只是让她试试,没想到她真有一手理帐的好本事。不瞒夫君,有些简便实用的法子,我还是向她请教程来的。”
她顿了顿,怕裴定玄觉得她用人有疏漏,补充道:“她整理的帐册,我都仔细看过,无一错漏。”
裴定玄意外,没想到柳闻莺的理帐本事,能让出身世家的妻子都为她说这么多好话。
方才柳闻莺还说是夫人教导,将功劳尽数推给妻子。
不张扬,不居功,当真是谦虚。
“恩。”裴定玄应了一声,唇角挂笑。
会照顾孩子,心细如发,会打理帐目,能力出众,懂得分寸,知道进退……
那点毛手毛脚,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裴定玄回来本就是为了取一份紧要的卷宗,拿上东西,又匆匆赶往刑部去了。
他前脚刚走,珠帘轻响,丫鬟红玉低头走进,脚步迟疑。
温静舒坐在窗边,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出神。
因着公务繁忙,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温静舒以为自己本该习惯的,但还是不舍。
见红玉前来,她收回思绪,“怎么了?有事便说。”
紫竹见红玉吞吞吐吐,催促道:“在夫人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赶紧禀告!”
红玉噗通一声跪下,“奴婢怀疑柳奶娘她用心不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