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察觉那端雪奈的情绪低落下去。
以无惨对这小东西的了解,直接问多半也问不出什么,她大概只会含糊地说没什么。
麻烦。
他直接探入了雪奈的意识。
孩子的记忆大多很跳跃。
“反正是个女孩,又病成这样,活也活不久,请先生来启蒙也是浪费”
这句话语,让无惨的意识顿了一下。
女孩?活不久?
他人类时期的父母面貌早已模糊得只剩下两个黯淡的影子。
关於他们的结局,他甚至需要稍作回想。
似乎是杀了?又或许只是拋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时间太久,细节已不可考。
但此刻他希望是前者。
若是杀了,倒也乾净利落。
他漫长生命里的人类时期,早已被压缩成褪色的背景,相关的人与事几乎都被遗忘殆尽。
那些软弱、短视的所谓亲人,不值得占据他永恆记忆的一丝一毫。
但这些人显然说错了,大错特错。
她和我不都活得好好的么?
无惨泛起一丝讽刺。
那些发出如此断言的人类,如今怕是早已化为尘土,归於虚无。
至於转世?他对此嗤之以鼻。
即便真有轮迴,那也不再是“他们”。
他只信奉握在手中的今生。
而他,也必將永存,且会活得越来越好。
或许是因为直接接触著雪奈的意识,那些后续浮现的世理的记忆片段,不可避免地裹挟著更浓的悲伤。
无惨抿了抿唇。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刻薄地讥讽一句“软弱”或“无聊”。
但此刻,他罕见没有出声。
算了
也才几百岁,想妈妈就想吧。
雪奈刚把情绪整理好,周遭的景象便毫无预兆地模糊。
下一秒,她已置身於一间陌生的、瀰漫著淡淡薰香的和室。
是鸣女姐姐送我过来的吗?
她眨了眨眼,心里猜测。
好像也只有鸣女姐姐能这样瞬间移动了。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室內。
柔和的灯光下,前方的榻榻米上,正慵懒地倚靠著一位身姿优美的女人。
那人身著紫色渐变留袖和服,如瀑的黑色长髮並未完全束起,部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不过这次她聪明了不少,那梅红色眼眸和黑色捲髮一看就知道是谁。
“爸爸——!”
她惊喜地喊了出来,声音又脆又亮,带著雀跃,像颗小炮弹似的就要衝过去。
无惨闻言,挑了挑眉。
这次倒是不算太蠢。
要是再认不出来,他真要考虑直接把她从窗口丟出去,让她清醒清醒。
眼看著雪奈激动地朝自己飞奔而来,无惨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隨意交叠的手臂也微微鬆开。
看在她刚才那么难过的份上。
勉强可以让她抱一下。
这个念头掠过。
他甚至已经向著她的方向,伸出了一点点手臂的弧度,做好了承受一次衝撞的准备。 然而,雪奈在距离他仅有几步之遥时,却猛地剎住了脚步。
她停住了,没有扑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无惨,小脸上满是激动,面颊泛起红晕。
“爸爸,”
她小手不自觉地揪著自己衣角,扭扭捏捏地,“你好漂亮啊!”
她边说,边忍不住围著无惨缓缓走了一小圈,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
这么近看,爸爸皮肤好白,睫毛好长,头髮好黑好顺,和服上的花纹也好精致
作为爸爸的孩子,
那她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像爸爸这么漂亮?!
开心!
无惨:“”
他伸出去的那一点点手臂弧度,僵在半空零点一秒,然后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重新拢进宽大的袖子里。
下次。
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抱过来的机会了。
一次也不会有了。
他冷哼一声,別开视线。
好看这件事,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还需要大惊小怪。
他倏然站起身,径直朝著房间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未停,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没有跟上的细小脚步声。
他侧过身,回头,梅红色的眼眸冷淡地斜睨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捧著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的雪奈。
只是一个眼神。
雪奈瞬间回过神来,“噠噠噠”地小跑著追上,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小手。
无惨垂眸,瞥了一眼那只主动递过来的小手,停顿了一瞬,却也稳稳地握住了。
“誒?小姐,这位是?”
侍立在廊下的年轻侍女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那位向来冷艷的小姐,竟然牵著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出来。
那小女孩看起来约莫五六岁,黑髮红眸,容貌竟然与小姐有六七分相似。
活脱脱一个缩小版!
侍女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夫人最近没有生產啊!
小姐今年才十六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私生女?可年龄也对不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让她呆立当场,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测,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稟报夫人!
“真是麻烦。”
无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易看穿了侍女的念头。
他懒得费口舌解释,那侍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瘫倒在了廊下。
雪奈此刻对身后的小插曲毫无所觉,只是乖乖地任由无惨牵著,迈著小短腿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无惨牵著她,走出了这处宅邸的侧门,踏入了京都夜晚的街道。
儘管雪奈几年前来过京都,但城市的模样似乎又有了变化。
夜色下的街道依旧繁华,两侧商铺鳞次櫛比,灯笼比记忆中更加密集,將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朦朧暖黄。
无惨方才在她那片意识里,恰好听到,“好想再和爸爸一起去一次京都啊”
就因为她这么想,自己是在哄她吗?
无惨对这个脑子一闪而过的认知感到一丝荒谬。
他行事何时需要顾忌一个小孩的区区愿望了?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或许大脑多了有时候也会感觉出错吧…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熟悉的灯火与人潮,夜晚的气息与几年前似乎並无不同。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线索需要耐心和时机,此刻並非行动的最佳时刻。
而他,恰巧嗯,恰巧今夜並无其他待处理的要务。
无限城有鸣女,上弦各司其职,人类身份那边也暂时无需他费心。
哄她只是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