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杜让能大寿(1 / 1)

大顺元年(890年)九月十二

长安城秋高气爽,天宇澄澈。城内虽仍可见战乱遗留的疮痍,但街市人流已比去岁熙攘许多,坊间偶闻酒肆笙歌,透出几分劫后复苏的生气。

今日,政事堂首辅、中书令同平章事杜让能府邸,车马盈门,冠盖云集。

杜让能今年整五十,仕宦三十载,历经懿、僖、昭三朝,虽非锐意进取的革新派,但沉稳持重,处事公允,在朝野清流中威望素著,亦是皇帝李晔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所倚重的老臣。他的五十寿辰,自然成了长安官场一件大事。

杜府位于崇仁坊,不算最显赫的地段,宅邸也并不奢华,但胜在清雅幽静。今日中门大开,门前扎着喜庆的彩绸,管家带着一众仆役笑脸迎客。门房处,贺寿的官员络绎不绝,递上名帖和礼单,唱名声此起彼伏:

“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张濬张相到——”

“司徒、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孔纬孔相到——”

“户部尚书郑延昌郑尚书到——”

“礼部尚书裴贽裴尚书到——”

“京兆尹裴枢裴大人到——”

“兵部侍郎王抟王侍郎到——”

“户部侍郎崔昭纬崔侍郎到——”

“户部度支司郎中唐借唐郎中到——”

政事堂几位宰相,除了抱病在家的刘崇望,几乎到齐。六部九卿、台省要员、长安诸寺监长官、乃至有头有脸的清流谏官、文苑名士,来了大半。一时间,杜府前厅、中堂乃至回廊,俱是身着各色官袍、头戴幞头或进贤冠的官员,揖让寒暄之声不绝于耳。

寿礼堆满了侧厅。多是文房雅玩、古籍字画、寿幡如意,也有寓意吉祥的玉器、盆景。礼单上虽不乏珍贵之物,但大体遵循着“雅而不奢”的尺度,谁也不敢在首辅寿宴上过于张扬,落下话柄。

杜让能身着紫色常服,头戴三梁冠,面容清癯,精神矍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在正堂接受众僚属拜贺。长子杜晓、次子杜光庭在一旁帮同答礼。

“杜相春秋鼎盛,乃社稷之福啊!”张濬拱手笑道,他年岁与杜让能相仿,但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显得更年轻些。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

“张相过誉,朽木之材,蒙陛下不弃,诸位同僚拾爱罢了。”杜让能谦逊还礼,语气平和。

郑延昌上前,声音洪亮:“今岁关中丰稔,百姓稍苏,此乃杜相居中调和、推行新政之功。下官谨代户部同僚,恭祝杜相福寿绵长!”他这话半是祝寿,半是陈述实事,也暗含对杜让能支持清丈、经济改革的肯定。

杜让能微笑颔首:“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百姓勤苦,老夫何功之有?郑尚书掌度支,今岁能度支稍宽,才是真辛苦了。”

轮到王抟,他是皇帝着力提拔的干才,也是杜让能颇为看好的后进。他行礼后,低声道:“杜相,山南、潼关军报已整理概要,宴后可否拨冗一观?”

杜让能目光微凝,点头:“好。宴后书房叙话。”

唐借在一众紫绯高官中,品阶不算高,但他华州、下邽一案办得漂亮,简在帝心,是朝野瞩目的新锐。他上前行礼时,态度恭谨:“下官恭贺杜相寿辰。华州百姓,今岁得安生业,皆感念朝廷恩德,杜相抚慰之功。”

杜让能对他格外和颜悦色:“唐度支亲历艰辛,厘清田亩,活民无数,功在实处。日后任重道远,还望戮力同心。”

“下官谨记。”

拜寿已毕,宴开数席。正堂主桌自然是杜让能与几位宰相、尚书同坐。其余官员按品阶散坐各厅。菜肴不算极尽珍馐,但用料扎实,烹调精细,时令的蟹、藕、菊、萸入馔,配以上好的官酿酒,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上的祝酒颂德渐渐少了些,同桌相熟者之间,低声的议论便多了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时局政事。

主桌上,杜让能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随意提起:“今岁秋粮入仓,度支司总算能稍缓口气。郑尚书,各地常平仓,能填几何?”

郑延昌捻须道:“回杜相,京兆、华、同等关中核心州郡,今秋籴入已超预期,加上清丈后田赋实收,太仓、龙门诸仓,填了约四成缺额。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然河南、河东诸道贡赋依旧不畅,河北更是无从谈起。各地驻军、官员俸禄、河工边备,所费浩繁,仍是入不敷出。”

孔纬接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清丈、垦荒、借贷,初显成效,固然可喜。然则,动作是否太疾?华州张氏一案,震动不小。关中豪强,盘根错节,如此雷厉风行,恐激生变故。今岁丰年尚可,若遇灾歉,恐生民变。”他虽未明言反对,但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坐在孔纬下首的裴枢,为京兆尹,对基层情况更熟,沉吟道:“孔相所虑不无道理。然乱世用重典,积弊非猛药不能去。下官在京畿所见,百姓得授田、减赋税者,感激涕零;而被清丈出侵占、受惩处之豪强,虽有怨言,但在朝廷兵威与新政大势下,多不敢公然作乱。关键还在后续——清丈之后,产权既定,赋税公平,劝课农桑之策能持之以恒,则民心可安。”

郑延昌点头:“所言甚是。经济之道,在于开源节流,更在于畅通血脉。今岁关中粮丰,然外运不畅,余粮难换他物。陛下已示意可酌情商贾贩运。此事若能做成,则关中粮可出,布帛盐铁可入,市易渐活,商税可增。只是牵扯各方利益,需谨慎章程。”

话题自然转到了军事。王抟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方道:“经济稍稳,扩军强兵便更为迫切。天策军已满万五,龙骧卫、神策左右军亦在整训。潼关杨崇本部、商州杨师厚部、山南符道昭、郭三郎部,皆需钱粮甲仗。骑兵营筹建,购马、装备所费尤巨。今秋粮丰,正好支应。然兵者凶器,扩军易,养军、用之难。须防尾大不掉,更须有明确方略——兵锋所指,究竟是东出潼关,还是南下山南,或西固陇右?政事堂总揽全局,需有定见。”

此言一出,桌上气氛稍凝。扩军是皇帝李晔的既定方略,但具体用兵方向,朝中确有分歧。有人主张先巩固关中,清理周边不服的藩镇如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有人则认为当积蓄力量,伺机东向与朱温争锋;也有人觉得该利用山南局势,先取汉中,图谋巴蜀。

杜让能缓缓拨动碗中羹汤,没有立即回答。他深知皇帝雄心,也明了眼下实力差距。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王抟,又扫过众人:“兵事,陛下自有庙算。我等为臣者,当务之急是确保新政根基稳固,粮饷军械供给无缺。关中乃根本,根本固,则枝叶荣。东边朱温,吞并徐州后,正在消化,一时未必西顾。山南杨守亮,庸才耳,然其地险要,牵扯多方。陛下调杨师厚驻金州,当有深意。”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然无论东向还是南下,钱粮、民心、军心,缺一不可。今岁丰收,是天助,亦是人谋。下一步,清丈需稳妥推进至更多州县,‘以工代赈’需扩大,商路需尝试疏通。诸位,陛下锐意中兴,我辈承平之臣,守成或可,开拓不足。当多用如唐借、杨师厚等实干进取之才,亦需调和各方,勿使内耗。”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支持皇帝和李晔提拔的新人,推动改革和备战,同时也要注意平衡,避免朝局分裂。

孔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虽相对保守,但并非不识大体,杜让能的态度已然明确。

这时,隔壁一桌的议论声稍大,飘了过来。似乎是几个中下层官员在谈论今科举子,有人提到“今岁进士科,策问多涉田亩、度支、边备实务,与以往诗赋取士大不同”,又有人笑言“听闻陛下欲开‘经济特科’,专取精于钱谷、水利、工巧之士,只怕那些只知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要跳脚了”。

主桌众人听了,相视一笑。郑延昌道:“陛下用人,务实矣。唐借办清丈,便是明证。”

杜让能也露出一丝笑意:“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才。科举取士,关乎未来朝堂气象,变一变,也好。”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众官员方陆续告辞。杜让能亲自将几位宰相送至二门。

夕阳西下,将杜府檐角染成金色。热闹散尽,府中仆役开始收拾残席。管家清点着礼单,摇头笑道:“相爷还是老规矩,贵重些的,怕是过几日都得寻由头退回去,或转赠国子监、书院。”

书房内,杜让能换了一身宽松道袍,与王抟对坐。案上摆着几份简报文牍。

“杜相,这是潼关李守节、金州杨师厚、邓州符道昭三处最新的禀报。”王抟将文牍推近,“潼关防务无虞,杨崇本部前锋营操练甚勤。金州方面,杨师厚已站稳脚跟,与均州郭三郎、邓州符道昭形成犄角。杨守亮内部似有不稳,其麾下将领有异动传闻。”

杜让能仔细翻阅,良久,道:“陛下布局,步步为营。山南局势,一触即发。然首要者,仍是关中安稳,钱粮接济。扩军太快,恐难以为继。你心中需有数。”

“下官明白。今秋新粮,已优先拨付各军。然若冬季用兵,或明年开春有大动作,则今岁所积,仍嫌不足。须待明年夏收,方有更充足底气。”王抟冷静分析。

“嗯。所以,今冬明春,是以稳为主,巩固内政,同时静观其变。”杜让能手指轻点金州军报,“杨守亮若自乱阵脚,便是天赐良机。若其能稳,则不可轻动。一切,还需陛下圣裁。”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度支细节与各军粮械调配,王抟方起身告辞。

书房安静下来。杜让能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心中并无多少寿辰的喜悦,唯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思虑。皇帝年轻,有锐气,有谋略,亦有知人善任之明,这是大唐之幸。但天下分崩,强藩环伺,积弊如山,中兴之路,注定荆棘密布。他这个首辅,如履薄冰,既要推动车轮向前,又需时时把握平衡,防止倾覆。

他想起日间宴上,那些或激昂、或忧虑、或务实的面孔。这个朝廷,正在慢慢改变,注入新的活力,也孕育著新的矛盾。而他,已年过半百,还能在这风云激荡中,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支撑多久?

窗外,秋虫唧唧。杜府后院,老仆正将宴席剩下来的一些未曾动过的精致糕点,分给府中下人。一个刚买进来不久、面有菜色的小厮,捧著分到的两块枣泥糕,眼圈忽然红了,低声道:“俺娘俺娘以前说,宰相家的糕点,是神仙吃的”

老管家拍拍他的肩:“好好当差,跟着相爷,亏不了你。相爷常说,他吃用不尽,便是天下百姓尚有不足。咱们府里,不糟践东西,也不亏待人。”

这话随风隐隐飘来,杜让能听见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真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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