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890年),三月。
春风愈发和暖,彻底唤醒了沉睡的关中大地。柳条吐出新芽,田垄间的冬麦已经返青,远远望去,像是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绿绒毯。渭河平原上,劳作的农人明显比二月时多了许多,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挥动锄头的手臂似乎更添了几分力气,吆喝耕牛的声音也响亮了些。
长安城东,新丰县,小王庄。
王老栓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蹲在自家那五亩刚返青的麦田田埂上,眯着眼,像看宝贝似的看着那一行行绿意。他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土,感受着湿度,又拨开麦苗,仔细查看根部,脸上是多年未见的专注与期盼。
“爹,回屋吃朝食了。”儿子王铁牛扛着锄头走过来,憨厚的脸上也带着笑,“麦子长得不错,只要后面雨水跟得上,今年收成差不了。”
王老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长长舒了口气:“是啊,差不了。多亏了朝廷的‘青苗贷’啊。”
提起“青苗贷”,王老栓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庆幸。去岁冬,他家里几乎断粮,仅有的存种也是瘪壳多、饱满少,耕牛更是早就在乱兵过境时被抢走宰杀了。眼看开春无种下地,一家五口就要断炊,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就在这时,村里来了县里的书吏,敲著锣宣讲朝廷新政。除了那吓人又让人心动的“清丈田亩”令,还有一条专门针对他们这些小户的“青苗借贷”章程。官府设立“常平贷仓”,在春耕时向确无种粮、耕牛的农户借贷粮种、提供简易农具租赁,甚至还能按户头大小借给少量口粮,利息极低,秋后以粮抵偿即可。
起初,王老栓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不敢相信。官府向来只知催税抓丁,何时管过百姓死活?莫不是新的盘剥花样?直到邻村有胆子大的去县衙登记,真扛回了几袋麦种,虽然数量不多,却是实打实的饱满好种子,消息才像风一样传开。
王老栓一咬牙,揣著家里仅有的、藏了多年的一块碎银,那是他爹留下的,说是“保命钱,又找了村里两个老伙计作保,战战兢兢去了县衙的“农贷点”。接待的书吏虽然脸色平淡,但手续清楚,问明了他家户籍、原有田亩,他拿出了那张边角磨损、但官府印鉴尚存的广明元年前老契,核对了保人,又带他去看了要借的种子——确实是好麦种。签字画押,领了单据,没费什么周折,就真的领到了三斗麦种和一小袋粟米口粮。更让他惊喜的是,县衙还登记了村里需要耕牛的户头,说是会协调从官庄或大户那里租赁,费用计入借贷,分批偿还。
“保命钱”没动,种子和口粮却有了着落。那一刻,王老栓觉得头顶那片天,似乎真的透进了一丝光亮。
“铁牛,吃完赶紧下地,把东头那块地的草再除一遍。”王老栓边往回走边吩咐,“朝廷帮咱们开了头,后面能不能活命,还得看自家勤快不勤快。”
“放心吧爹!”王铁牛应得响亮。
王家的小院依旧简陋,土坯墙,茅草顶,但院子打扫得干净。灶房里,王老栓的老伴和儿媳正在忙碌,锅里熬著掺了野菜和借贷来粟米的稀粥,虽然清汤寡水,但热气腾腾,米香混合著野菜的清气,已是这个家里许久未有的丰盛气味。小孙子狗蛋围着灶台转,吸著鼻子,眼巴巴地望着。
“狗蛋,别急,等爷爷和阿爹先吃。”儿媳李氏温和地拉过孩子。
“娘,咱家今年真能有白面馍吃吗?”狗蛋仰起小脸问。
李氏摸了摸儿子的头,眼里有光:“只要老天爷赏脸,朝廷的政策算数,秋后兴许能让你吃上。”
王老栓坐在门槛上,听着灶房里的对话,就著咸菜疙瘩,大口喝着粥。粥很稀,但他喝得很踏实。
吃过早饭,王老栓父子正准备下地,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里正陪着两名穿着吏服、但看起来颇为年轻的人,还有两名挎著木尺、绳套的差役,正向村里走来。
“是清丈田亩的官差!”有人低呼。
王老栓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清丈田亩,对像他这样有旧契、田亩不大的自耕农来说,本来是好事,意味着产权被朝廷确认,日后更稳当。但他也听说了别处的一些传闻,说有的书吏借机索贿,有的丈量不准,还有的豪强使坏,把小户的地往少里记他这块祖传的五亩地,可是全家命根子,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里正领着人径直走到了王老栓家地头。为首一个年轻书吏,看起来二十出头,面色白净,但眼神清正,没有寻常胥吏的油滑气。他展开手中的册子,对照了一下,和气地问道:“老丈可是王老栓?家中田产五亩,位于村东,广明元年前旧契编号‘新丰东字柒佰肆叁号’?”
王老栓连忙躬身:“回官爷,正是小老儿。”
“我等奉命,核对田亩,确认产权。”年轻书吏道,“请老丈出示旧契,我等需实地勘验丈量。”
王老栓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地契,双手递上。书吏接过,仔细核对编号、印鉴、田亩四至描述,又让同伴展开带来的、据说是州里根据旧档复原的鱼鳞图副本对照。同时,两名差役开始拉绳丈量。
王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移动的绳尺和书吏手中的册子。
丈量很快完成。年轻书吏与同伴低声商议几句,又看了看鱼鳞图,随即抬头对王老栓笑道:“老丈,核对无误。您这五亩地,方位、亩数与旧契及州档基本相符。按朝廷新例,此乃‘广明前旧产’,予以确认保护。稍后请随我去里正那里,在《田亩确认书》上按个手印,官府会出具新的‘红契’,您这地,就彻底稳当了。”
王老栓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就成了?没有刁难,没有索要,甚至没多问一句废话?
“官爷这这就行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行了。”年轻书吏笑容更温和了些,“朝廷新例,保护守法百姓之产。老丈家既有旧契,田亩清楚,自然无事。”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老丈放心,此次清丈,陛下有严旨,不得扰民,不得索贿,违者重处。您若遇到有吏员刁难,可记下姓名,去县衙‘新政督查处’告发。”
王老栓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他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哑声道:“谢谢官爷!谢朝廷!谢陛下!”
那书吏摆摆手,又指着地里的麦苗道:“麦子长势不错。听说老丈家也借了‘青苗贷’?”
“是,是!托朝廷的福,借了种粮,才把这地种上。”
“好生侍弄,秋后有个好收成,按时还贷便是。朝廷如今看重农桑,只要勤快肯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书吏鼓励了一句,便带着人往下一家去了。
王老栓站在地头,望着官差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张被确认有效的旧契,再看看绿意盎然的麦田,忽然觉得腰杆挺直了许多。那块压在心里多年、怕地被人夺走、怕官府不认账的大石头,似乎一下子被搬开了。
“铁牛!听见没?咱家的地,朝廷认了!稳了!”他转头对儿子喊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王铁牛也满脸喜色,重重点头:“爹,我听见了!咱家这地,以后就是铁打的!谁也拿不走了!”
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小王庄。和王老栓情况类似的几户有旧契的自耕农,都顺利通过了核查。而那些在乱后确实开垦了荒地、但一直悬着心的农户,也在书吏的指导下,开始登记申报,虽然手续繁琐些,还要找邻里作保,但至少有了明确途径,不再是黑户。村里原本弥漫的那种对清丈的恐惧和抵触,悄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踏实感。
傍晚,王老栓从里正那里按了手印回来,手里紧紧攥著那张临时出具的、盖了县衙骑缝章的《田亩确认凭证》。尽管新“红契”还要等些时日才能发下,但这张纸,在他心里比金子还重。
晚饭依旧简单,但王家的饭桌上气氛却前所未有地轻松。王老栓罕见地讲了今天核查的经过,老伴和儿媳听得眼睛发亮,小孙子狗蛋虽不懂太多,却也拍着手说:“爷爷的地,官家认了!狗蛋以后也有地!”
夜深人静,王老栓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他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依稀的犬吠,心里翻腾著。他想起了黄巢乱时举家逃难的惶恐,想起了乱后归来发现田地荒芜、邻人离散的凄凉,想起了这些年战战兢兢、唯恐哪一天连这最后五亩地也保不住的日夜忧惧
而现在,地,稳了。朝廷不仅认了地,还贷了种粮,让他们能继续耕种下去。虽然日子依然清苦,前途依然未知,但脚下有了根,心里有了底,手中有了希望。
他翻了个身,对着朦胧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虔诚地喃喃低语:“陛下皇上您说的话,算数。这新政,是真的为俺们小民着想啊”
同一片星空下,长安城,皇宫。
李晔站在紫宸殿的廊下,望着东方天际的繁星。孟克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一份薄薄的密报。
“陛下,新丰、蓝田、华州下邽等首批试点县,今日田间核查汇总。共确认‘广明前旧产’三百二十一户,田亩四千七百余亩;受理‘乱后垦荒’登记五百余户;初步核查出‘涉嫌侵占’需进一步调查田亩约八千亩。基层官吏执行新政,总体尚属平稳,未发生大规模冲突。如新丰小王庄王老栓者,得确认旧产,感激涕零,民间对新政口碑渐有转好。”
李晔接过密报,借着廊下灯火快速浏览,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微微颔首。
“王老栓”他念著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一个王老栓稳了心,便有十个、百个‘王老栓’能看到希望。田亩之政,根基在此。”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确认旧产相对容易,真正难的是处理那些涉嫌侵占的田亩,触动既得利益者的核心。更大的阻力、更险恶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并且,让像王老栓这样的普通自耕农,真切地感受到了新政带来的、微不足道却又重如生命的“实惠”。
这星星点点的“实惠”,就像这三月田间的新绿,虽然稚嫩,虽然渺小,但只要呵护得当,便能不断蔓延,最终连成一片希望的田野。
“告诉唐借和徐彦若,稳住局面,步步为营。对守法百姓,务必公正仁厚;对不法豪强,也绝不手软。朕要的,不只是账册上的田亩数字,更是这关中千千万万个‘王老栓’心里的踏实与盼头。”
“是。”孟克敌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