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张半县伏法(1 / 1)

腊月二十五,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将下邽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驿站内气氛肃杀,每个人都清楚,今日或许是决定此行成败的关键。

宋清和赵敢各自挑选了两名最精干的士子,换上了从驿站杂役那里买来的旧棉袄,脸上还抹了些灶灰,看起来与寻常走村串户的货郎或寻亲者无异。龙骧卫都尉亲自挑选了八名身手矫健、面相普通的士兵,扮作脚夫或行商,远远缀在后面策应。

临行前,唐借将两人叫到一旁,低声嘱咐:“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找到线索,确认那孩子的下落和身份,不是硬闯或抓捕。安全第一,若有不对,立刻撤回。龙骧卫的弟兄们会看顾你们。我已连夜派人将密信送往州城徐刺史处,相信很快会有回音。”

“大人放心!”宋清和赵敢抱拳,眼中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两队人悄无声息地融入晨雾,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唐借则坐镇驿站,表面如常地整理核对旧册,接待来访的县衙书吏,暗中则焦急等待着各方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驿站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随行的士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连日常的低声交谈都少了。

午时刚过,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直奔而入,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交到唐借手中。

是徐彦若的回信!

唐借迅速拆开,信笺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精神一振。

徐彦若在信中说,他已暗中调阅州衙刑案卷宗及下邽县近年上报的死亡登记。其中,中和三年秋,下邽中四乡确有一起记录模糊的“佃户刘二夫妇染疫身亡”案,上报者正是当时的中四乡里正,处理仓促,且无仵作详细验尸记录。卷宗旁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批注:“有乡邻疑其死因,称此前刘二曾因田租与乡绅争执。”

更关键的是,徐彦若提及,他回忆起前几月曾有一老吏私下禀报,说下邽县前任户曹于去年突然“暴病身亡”,其家人随后匆匆搬离下邽。而此人在任期间,经手了大量“无主荒地”的登记和“过户”手续。

“刘二户曹暴亡”唐借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线索开始串联起来了。张半县等人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狠辣,不仅侵地,还可能涉及人命,甚至灭口知情官吏!

就在这时,驿站外又是一阵骚动。只见赵敢带着两名士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三人身上沾满泥污草屑,赵敢额角还有一道血痕,但脸上却带着狂喜!

“大人!找到了!找到了!”赵敢声音嘶哑,却压不住激动。

“慢慢说!”唐借霍然起身。

赵敢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喘着气道:“我们扮作收山货的,在中四乡坟岗附近的几个小山村里转悠,专找那些独居老人和小孩打听。起初也没什么收获,都说那是个‘疯孩子’,平时躲在山神庙里,偷点供品吃,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

“后来我们买了些粗饼,故意在山神庙附近‘歇脚’,把饼放在显眼处。果然,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偷偷摸摸地出现了,饿得眼睛发绿,抓了饼就想跑。我们没追,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温和地跟他说话,说我们不是坏人,是来帮他的。”

“那孩子起初很警惕,但可能实在太饿,也可能看我们不像县里的差役,慢慢放松了些。我们问他爹娘的事,他一开始只是哭,后来才断断续续说,他爹叫刘二,娘刘王氏,家里原本有十几亩祖传的坡地。黄巢乱时逃难出去,广明二年回来,发现地已经被张半县家的管事占了,说是‘无主荒地’。”

“他爹去理论,被打了一顿,告到县衙,反被说是‘刁民诬告’。中和三年秋天,张家的庄头带着人又来逼债,他爹气不过争执起来,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他娘扑上去,也被推倒撞在石头上,当场就就没了!”赵敢说到此处,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当时这孩子才七八岁,躲在水缸里侥幸逃过一劫。后来里正和县里来人,就说他爹娘是染疫死的,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有!这孩子从此就成了野孩子,东躲西藏,靠着偷点供品、挖野菜活到现在!”

驿站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血淋淋的真相震惊了。几个年轻士子更是拳头紧握,目眦欲裂。

“那孩子呢?现在何处?”唐借强压怒火,急问。

“我们怕带他回来路上有危险,给了他一些干粮和钱,让他先躲回山神庙后面的一个隐秘山洞里,告诉他除了我们,谁叫都别出来。留了一个兄弟和两名龙骧卫的弟兄,远远地在附近守着。”赵敢答道。

“做得对!”唐借重重一拍桌子,“这就是铁证!刘二夫妇的尸骨,那孩子就是人证!张半县、吴友德,还有当年经手的里正、庄头、差役,一个都跑不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宋清那一队人也回来了。他们虽然没有找到直接的命案证据,但却在北五乡河湾那片田地附近,从一个因交不起高额租子、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老佃户口中,拿到了关键物证——一份当年张半县管家强迫他父亲签下的“垦荒佃种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租七成”,且有张府印记和管家的画押!

“大人,那老佃户说,当年签这契的,远不止他一家!只是后来张家威逼利诱,好多家都把契书‘弄丢’或烧了,他这份是偷偷藏在灶膛砖缝里才保下来的!”宋清兴奋地呈上那张泛黄破损、却字迹犹存的契书。

人证、物证,俱在手中!

唐借深吸一口气,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龙骧卫都尉!”

“末将在!”

“即刻点齐所有人马,随本官前往县衙!赵敢,你带路,去山神庙接应那孩子,直接带到县衙!宋清,你持此契书,再去找几位愿意作证的佃户,一并请来!”

“是!”

唐借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徐彦若从州衙派来协助的一名绯衣官员:“李参军,徐刺史的信你可看了?”

那李参军肃然点头:“下官已阅。徐刺史有令,下邽县上下,凡有阻挠钦差办案、包庇罪犯者,下官可凭此令,暂行羁押,听候刺史与朝廷发落!”他亮出一面雕刻着猛虎的铜符。

“好!”唐借眼神锐利如刀,“那便请李参军,与本官同往县衙,会一会那位吴友德参军,还有他背后那位‘张善人’!”

下邽县衙,后堂。

吴友德正心神不宁地踱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回来,张半县那边也暂时没有新的指示。昨日“疯孩子”那一出,让他寝食难安。

突然,前衙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衙役惊慌失措的呼喊:“不、不好了!吴参军!朝廷钦差带兵把县衙围了!闯进来了!”

吴友德脑袋嗡的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已被砰地一声推开。唐借一身官服,面色冷峻,在李参军和龙骧卫都尉的簇拥下,大步走入。身后,全副武装的龙骧卫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后堂。

“吴参军,别来无恙。”唐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友德强自镇定,挤出笑容:“唐大人,这这是何意?带兵擅闯县衙,恐恐不合规矩吧?”

“规矩?”唐借冷笑,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吴友德,本官问你,中和三年秋,中四乡佃户刘二夫妇横死一案,你可知情?”

吴友德脸色骤变:“那那是陈年旧案,早已了结,是染疫”

“染疫?”唐借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徐彦若的回信和那份“垦荒契书”副本,掷在他面前,“州衙卷宗记载模糊,且有多处疑点!这契书上,张半县强占民田、盘剥七成租子,证据确凿!刘二之子刘狗儿,如今就在外面,他要当面指认,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就是张半县的庄头,而幕后主使,就是你吴友德和张半县!你们欺上瞒下,侵吞田产,草菅人命,该当何罪!”

吴友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桌案上,打翻了茶盏。他看着那些铁证,又看看门外杀气腾腾的龙骧卫,最后目光落在唐借那冰冷决绝的脸上,知道大势已去。

“我我”他浑身哆嗦,忽然噗通跪倒,涕泪横流,“唐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都是张半县逼我的!那些田亩的事,那些那些命案,都是他主使!我只是只是听命行事,拿了些好处我愿招!我全招!”

他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张半县如何勾结前任县令、户曹,如何伪造地契、侵占“无主荒地”,如何逼迫佃户、打死刘二夫妇,又如何威胁知情官吏、甚至灭口户曹等罪行,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还供出了其他几个参与的豪强和具体经手的庄头、差役名单。

唐借令书吏一一记录,画押。

“拿下!”李参军一挥手下令,龙骧卫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吴友德锁拿。

“立刻发兵,缉拿张半县及一干涉案人等!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唐借厉声下令。

龙骧卫都尉领命,率大部人马,如虎狼般扑向张半县宅邸。

张半县显然也已得到风声,宅门紧闭,家丁护院持械据守。但面对训练有素、甲胄精良的龙骧卫,这些乌合之众的抵抗很快被粉碎。张半县试图从后门密道逃跑,被早已埋伏的龙骧卫逮个正著。其余几名主要豪强、涉案庄头,也相继落网。

当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张半县被押到县衙前时,闻讯而来的下邽百姓越聚越多。起初是畏惧地远远看着,当看到平日作威作福的“张半县”和几个豪强像死狗一样被拖出来,又听到有胆大的士子在高声宣读其罪状,尤其是刘狗儿在赵敢陪同下,指著张半县哭诉爹娘冤死时,人群终于爆发了!

“狗官!恶霸!”

“还我田地!”

“杀人偿命!”

积压多年的怒火与冤屈,如同火山喷发。无数石块、烂菜叶砸向张半县等人。若非龙骧卫极力维持秩序,这些罪人恐怕当场就要被愤怒的百姓撕碎。

唐借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汹涌的群情,心中百感交集。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乡亲们!朝廷新政,清查田亩,惩恶除奸,绝非虚言!张半县、吴友德等人,罪证确凿,本官将即刻上奏朝廷,依律严惩!其非法侵占之田产,一律收归官府,朝廷将根据新政,重新核查,该发还旧主的发还,该分配给无地百姓的分配!从今往后,下邽之天,是朝廷的青天!下邽之地,是百姓的活命之地!”

“陛下万岁!朝廷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下邽县城。许多百姓跪地磕头,痛哭流涕。

宋清和赵敢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眼眶也有些湿润。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委屈,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宣泄。

赵敢揉了揉还有些疼的额角,咧嘴对宋清笑道:“宋兄,看见没,咱们这趟,值了!”

宋清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苦着脸道:“值是真值了就是不知道,长安还有没有比‘糊涂羹’更难吃的东西等著咱们”

数日后,华州刺史徐彦若亲临下邽,接管了后续事宜。张半县、吴友德等一干主犯被槛送长安,听候三司会审。其余从犯,由州衙按律处置。清丈使团在下邽的阻力骤然消失,核查工作得以真正推开。许多原本不敢开口的百姓,纷纷主动前来申报旧产或揭发侵占。

腊月二十九,唐借留下部分人手协助州、县继续清丈,自己则带着主要士子队伍和龙骧卫,押送著部分紧要卷证和证人,启程返回长安。

离开下邽那天,天空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后的大地上。许多百姓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送行。那个叫刘狗儿的孩子,被徐彦若安排入州学抚养读书,此刻也站在人群中,用力地向他们挥手。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初融的道路,唐借回望渐渐远去的下邽县城,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下邽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缩影。关中乃至天下,还有无数个“下邽”,无数张“半县”。但至少,这第一刀,砍下去了,砍出了一片曙光,也砍出了朝廷的威严与希望。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即将呈给皇帝的、沉甸甸的奏报,望向长安的方向。

陛下,臣幸不辱命。

车厢里,宋清正和几个士子兴奋地讨论著回长安后要去哪里好好吃一顿,洗个热水澡,仿佛已经将那“糊涂羹”和咸菜饼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赵敢,靠在那里,摸著额角的伤疤,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想,那个差点淹死他的引水渠,还有那个改变了一切的“疯孩子”。

华州的冬天,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透出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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