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徐彦若撑腰(1 / 1)

翌日,清晨。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寒风似乎比昨日更凛冽了几分,吹得驿站窗纸噗噗作响。唐借早早起身,洗漱完毕,来到驿站正堂。不少年轻士子也揉着惺忪睡眼,裹紧身上的冬衣,哈着白气聚拢过来。那盆“糊涂羹”的余威似乎还在,几个人脸色有些发绿。

辰时刚到,县衙的书吏如约而来,推著几辆堆满卷宗册籍的独轮车,吱吱呀呀地进了驿站院子。领头的是个姓郑的老书办,满脸褶子,眼神躲闪,对着唐借一揖到底:“小人小人奉吴参军之命,送、送田亩户籍册籍至此,请唐大人查阅。”

唐借点点头,示意随行官吏和士子们开始接收、整理。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将一捆捆、一摞摞用麻绳捆扎、落满灰尘的卷册搬进临时辟出的几间大屋子。

然而,很快问题就出现了。

“大人!这册子虫蛀得厉害,好几页都粘连在一起,一扯就碎!”

“大人,这一卷是下邽东三乡的鱼鳞册,可广明元年到中和三年(882-883年)的,整整两年的记录全是空白!不,不是空白,像是被水泡过,墨迹全糊成了一团黑疙瘩!”

“这边也是!户籍黄册缺了中四乡、北五乡整整三个乡的,说是当年被乱兵抢去引火了”

“地契过户存根倒是有一些,可都是光启年间(885-888年)往后的,广明到光启初年的,几乎没几份像样的!”

抱怨声和发现问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唐借的脸色越来越沉。果然如他所料,也如那吴参军昨日“提醒”的——旧档“损毁颇多”。

郑老书办垂手站在一旁,额头冒汗,小声道:“唐大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年深日久,又遭了兵灾,保管不易”

唐借走到一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册子前,捡起一页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燎过的纸片,上面勉强能认出“下邽”、“永业田”等零星字样。他冷冷地看着郑书办:“郑书办,这些册子,平日就存放在县衙架阁库中?”

“是是。”

“既知珍贵,为何虫蛀、水渍如此严重?架阁库无人定期晾晒、防虫?”

“这小人小人只是管搬运的,库房之事,另有另有专人”郑书办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就在这时,驿站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和喧哗。有人高声通传:“刺史大人到——!”

众人皆是一愣。唐借也颇感意外,连忙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骑兵护卫下,一辆青幔马车停在驿站门口。车帘掀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蓄著三缕长髯的官员,身着绯色刺史公服,头戴进贤冠,正躬身下车。正是华州刺史,徐彦若。

徐彦若下车后,目光扫过略显杂乱的驿站院子和堆积如山的旧册,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随即看到迎出的唐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步上前。

“唐员外郎,一路辛苦!本官因州中些许杂务耽搁,未能远迎,还望海涵!”徐彦若拱手道,语气真挚,并无昨日吴参军那种浮夸。

唐借连忙还礼:“徐刺史言重了。下官奉旨办差,何劳刺史亲临。”

“诶,陛下委你以重任,厘清田亩,安定地方,此乃华州当前第一要务,本官岂敢怠慢?”徐彦若正色道,随即目光转向那堆册籍和满头大汗的郑书办,笑容淡了些,“这是在调阅旧档?”

“正是。”唐借点头,也不隐瞒,“只是正如吴参军昨日所言,旧档损毁严重,虫蛀、水渍、缺失颇多,核查工作,恐难顺利开展。”

徐彦若走到册籍旁,随手拿起一卷,翻开看了看那模糊不清的墨团和虫洞,又看了看郑书办。郑书办腿肚子都在打颤,差点跪下去。

“郑书办,”徐彦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记得,去岁韩建伏诛、朝廷收复华州后,曾拨付专款,命各县整理修复旧档,尤其广明年前之田亩户籍,务必尽力保全、誊抄备份。此事,下邽县办得如何了?”

“回回刺史大人,”郑书办扑通一声跪下了,“确确有此事,只是只是款项有限,旧档损毁实在实在太过,修复誊抄,需需时日”

“需时日?”徐彦若打断他,“那修复好的部分呢?备份的誊抄本呢?难道一丝也无?”

郑书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徐彦若不再看他,转身对唐借道:“唐员外郎,本官御下不严,致使旧档保管修缮不力,贻误朝廷公务,惭愧之至。此事,本官定会严查,给朝廷、给员外郎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请勿要过于忧心。州衙架阁库中,存有自收复华州以来,本官命人从各县尽力搜集、修复誊抄的部分旧档副本,虽亦不全,或比县衙这些稍好一些。已命人随后送至。此外,核查田亩,旧档固然重要,实地踏勘、走访乡老、核对现存地契,亦是关键。本官已下令,下邽县一应官吏、差役,须全力配合唐大人,不得有丝毫推诿阻碍!若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他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郑书办,“本官定严惩不贷!”

这番话,条理清晰,态度鲜明,既承认了问题,拿出了部分解决方案,即州衙副本,又表明了坚决支持朝廷政策、严令下属配合的态度,更敲打了地方官吏。与昨日吴友德那套虚与委蛇、提前铺垫“困难”的做法,高下立判。

唐借心中稍定,拱手道:“有徐刺史鼎力支持,下官必竭尽全力。”

徐彦若点点头:“唐借你初来,想必对下邽情势尚未尽知。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若不介意,你我入内详谈?本官对本地几个‘积年弊案’和‘地方大姓’,倒也略知一二。”

“如此甚好,刺史请!”

两人进入唐借的房间,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徐彦若离开时,唐借亲自送至驿站门口,神色比之前凝重,却也多了几分了然与决断。

徐彦若的马车和护卫队伍刚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吴友德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又出现在了驿站,脸上还是那副招牌式的热情笑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疑。

“哎呀,徐刺史日理万机,竟亲自来探望唐大人,可见朝廷对此次清丈之重视!下官听闻刺史还调拨了州衙存档副本?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吴友德搓着手,语气夸张。

唐借看着他,淡淡地道:“徐刺史心系朝廷公务,实乃华州百姓之福。吴参军,旧档损毁之事,刺史已命严查。还望县衙诸位同僚,日后能恪尽职守,莫要再出此等纰漏。”

吴友德笑容一僵,连忙道:“是是是,下官一定谨记,一定督促!那大人今日可需县衙派人陪同,下乡踏勘?”

“暂且不必。”唐借摇头,“我等需先梳理现有册籍,比对州衙即将送来的副本。请吴参军先回去,督促县衙尽快张贴朝廷新例告示,并设立好登记点。三日后,我等再与县衙协商具体下乡路线与人员安排。”

“是,下官遵命。”吴友德躬身退下,转身时,脸色已阴沉下来。

回到县衙,吴友德立刻钻进了后堂密室。张半县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徐彦若突然来了?还带了州衙副本?”张半县听完吴友德讲述,手指捻著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这位徐刺史,可是陛下的表兄,真正的帝党。他来这一出,是表明态度,敲打我们啊。”

“张公,州衙的副本,会不会”一个豪强担忧道。

“放心。”张半县摆摆手,“徐彦若接手华州才多久?他能搜集到的旧档,比县衙多不了多少,关键的东西,早就在这十来年里‘处理’掉了。他那副本,最多也就是让唐借多知道几个无关紧要的村子名字。”

他沉吟片刻:“徐彦若亲临,态度强硬,唐借这小子又有龙骧卫撑腰,硬顶确实不智。吴参军。”

“张公请吩咐。”

“接下来的配合,面上一定要做足!告示贴得大大的,登记点弄得像模像样,派去‘协助’的书吏,挑那些机灵又会‘说话’的。唐借他们要下乡,派熟悉‘路况’的差役引路,安排‘热情好客’的乡绅接待。”张半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要让他们看到‘民情淳朴’,看到‘乡绅踊跃配合’,看到‘核查顺利’。至于那些关键的田亩自然都是在那些‘账册不清’、‘旧契遗失’、‘乡邻证言不一’的糊涂账里。让他们慢慢查,慢慢访,把时间拖过去。拖到他们焦头烂额,拖到朝廷耐心耗尽,或者拖到他们自己出点‘意外’。”

吴友德心领神会:“张公高见!本官明白,这就去安排,保准让钦差大人们宾至如归,忙而无效!”

接下来的两日,驿站里的清丈使团陷入了与故纸堆的搏斗中。

州衙送来的副本果然到了,比县衙那堆破烂要整齐清晰一些,填补了部分空白,但仍远非完整。士子们两人一组,负责核对、誊抄、标注疑点。屋子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不时有人被灰尘呛得咳嗽,或是被突然窜出的蠹虫吓一跳。

“哎哟喂!这虫子成精了!差点蹦我脸上!”一个叫赵敢的年轻士子猛地跳开,指著册页上一只肥硕的蠹虫怪叫。

旁边的同伴,正是之前说“腊肉炮弹”的宋清,慢悠悠地用笔杆把虫子拨拉到地上,一脚踩扁,叹道:“赵兄,这好歹是肉。你看看咱们中午的菜,除了咸菜就是咸菜,我怀疑驿丞把全县的盐都囤咱们这儿了。”

另一个正在努力辨认模糊字迹的士子头也不抬地接话:“知足吧,宋兄。我刚才听那驿卒嘀咕,说本来还有条咸鱼,结果被后院那只看门的黄狗叼走了,追了二里地都没追回来。狗都比你吃得好。”

众人一阵低笑,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些。

唐借穿梭在各组之间,查看进度,解答疑问,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工作量巨大,且有效信息不多。他知道,真正的突破口,在乡野之间,在那些可能会前来登记、或不敢前来登记的百姓口中。

第三日,下邽县城四门和主要街口,果然贴出了盖著县衙大印的朝廷新例告示,旁边还设了专门的讲解处,有书吏蹲守。登记点也在县衙旁边的一处空房内设立起来。

然而,前来问询或登记的人,寥寥无几。偶有百姓远远张望,也是交头接耳一番便匆匆离开,脸上多半带着疑虑和畏惧。

“唐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啊。”一个老吏忧心忡忡地对唐借说,“百姓不敢来,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信,要么是不敢。”

唐借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冷冷清清的街道,缓缓道:“不急。等我们带着朝廷的告示和龙骧卫的刀,亲自走到他们村子里去的时候,他们会知道,也会敢的。”

他转身,对众人道:“明日一早,兵分三路。我率一队,去东三乡,那里旧册缺失最严重。宋清、赵敢,你们各带一队士子和书吏,去北五乡和中四乡。龙骧卫分派护卫。记住,多看,多问,多听,少下结论。遇到阻挠,记下,莫要冲突,安全第一。”

宋清和赵敢兴奋又紧张地领命。赵敢摩拳擦掌:“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了!再对着这些破册子,我眼睛都要变成蠹虫了!”

宋清则凑到唐借身边,小声道:“大人,咱们要不要也备点‘糊涂羹’带着?我看那玩意儿虽然难喝,但提神醒脑,说不定还能当暗器用——谁不配合泼他一脸!”

唐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闲的。去,把东三乡所有能找到的、哪怕是传说中有旧契的人家名单,再核对一遍!”

宋清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是夜,月黑风高。

下邽县城,张半县宅邸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内。

“都安排好了?”张半县问。

吴友德点头:“安排好了。东三乡那边,几个村子都‘打过招呼’了。‘该病的’都病了,‘该走亲戚’的也都走了。保准唐借他们问不到什么‘不该问’的。北五乡和中四乡,也各有‘安排’。”

一个豪强狞笑道:“我还给那几个村子准备了些‘特产’——保证让那些细皮嫩肉的长安士子,印象深刻,乐不思蜀,哦不,是痛不欲生!”

张半县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记住,咱们是‘良绅’,要‘配合’朝廷。让钦差大人们好好体验一下咱们华州的‘风土人情’。等他们知道这浑水有多深,多难趟,自然会有人,想找咱们‘帮忙’了。”

窗外,乌云遮月,寒风呼啸,仿佛在预示著一场即将到来的、别开生面的“乡村体验之旅”。

而驿站里,年轻的士子宋清,正在油灯下,偷偷往自己明日要带的行囊里,塞了几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粟米饼,并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中午省下来的那块黑如木炭的咸菜疙瘩也带上——万一那“糊涂羹”升级成“要命汤”呢?

他挠了挠头,觉得这趟差事,好像跟出发前想象的“手持尺规、丈量天下、厘清乾坤”的潇洒形象,差距有点大。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小姐弱柳扶风?她明明倒拔垂杨柳 一场无人瞩目的盛开 江少家的锦鲤成精了 阵元记 四合院:失散长子携军功归来 重生十年前她整顿职场 兄弟全是万人敌,我在三国横着走 七月半,鬼娶亲 填房日常 修仙:我的法宝是魔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