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新政之始(1 / 1)

腊月初八,晨。

紫宸殿内,炭火依旧旺盛,驱散了自门缝窗隙钻入的凛冽寒气。然而殿中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更为凝重。

李晔高坐御案之后,下首两侧,杜让能、刘崇望、孔纬、张濬四位宰执,以及户部尚书郑延昌、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唐借,分列而坐。每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文书草案——《关中田亩清丈及产权确认新例》(初议稿)。

草案由唐借领着几名度支司笔吏,在杜让能口述框架下,连夜赶制而成。条陈清晰,逻辑严密,核心便是昨日在马车中议定的“以黄巢之乱为界”原则。

殿内寂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半晌,刘崇望率先放下草案,眉头深锁:“陛下,杜相此议,立意深远,若能推行,确是理清田亩乱局、充实国库之良方。然则推行之难,恐超乎想象。”

“刘相有何顾虑?”李晔平静问道。

“其一,时限判定之难。”刘崇望直言,“广明元年至今,已近十载。兵燹连绵,文书散佚,多少地契毁于战火,多少胥吏趁乱舞弊,伪造、篡改旧契者恐不在少数。如何甄别真伪?仅靠乡邻作保,恐易生流弊,豪强买通三五乡邻作伪证,并非难事。”

“其二,”他继续道,“‘乱后侵占之田,朝廷有权收回’,此言一出,必将激起轩然大波。关中各地豪强、庄园主,乃至不少军中将领、地方官吏,其家产扩充,多在乱后。如今要他们‘吐出来’,无异于虎口夺食。彼等必全力反扑,明里暗里,阻挠破坏,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甚至勾结外藩,再生变乱。陛下,关中初定,人心未稳啊。”

张濬身为兵部尚书,更关心军事影响,此刻也附和道:“刘相所言甚是。尤其军中,不少将士因功受赏,所得田产便包含此类‘无主之地’。若朝廷骤然收回,恐寒了将士之心,动摇军心。”

杜让能待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刘相、张尚书所虑,老臣岂能不知?然则,正因为难,才更需去做。田亩不清,赋税不公,则朝廷根基永无稳固之日。至于甄别之难”

他看向唐借:“唐借,草案中关于旧契核验、乡邻作保的具体规程与防范舞弊之法,可再细化,增加里正、乡老联保,实地勘验田亩与旧契所载方位、亩数是否大致相符等条款。真伪难辨者,可暂缓确认,但需登记在案,严禁私下交易,待后续详查。重点,在于打击那些占据大片‘无主荒地’却毫无凭据,或凭据明显可疑的豪强。”

他又转向张濬:“至于将士受赏之田,陛下早有明旨,凡朝廷正式册功所赏,无论田地来源,皆属合法,不在清查收回之列。张尚书可晓谕各军,安定军心。但若有将领私自侵占、强取豪夺,则另当别论。”

郑延昌掌管户部,更关心实际操作的财力:“杜相之策,方向正确。然清查、核实、收回、分配,每一环节皆需大量官吏、钱粮支撑。如今度支艰难,恐难全面铺开。是否择一二州先行试点?譬如京兆府,或刚刚收复、利益纠缠相对简单的华州?”

李晔静静听着几位重臣的争论。他们所言皆有道理,代表了不同的立场和顾虑。这正是朝议的价值所在,将可能的困难与风险,尽可能摆在台前。

“诸卿所言,朕已明了。”李晔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田亩之弊,乃心腹之疾,不除不可。然诚如诸卿所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

他拿起御案上的草案,目光扫过众人。

“郑卿所言试点,可行。便以京兆府、华州为首批试行之地。唐借。”

“臣在!”唐借精神一振。

“由你总领此事,度支司抽调干员,会同京兆府、华州选派之官吏,组成联合清丈使团。杜相、郑尚书从旁督导协调,遇有疑难,可直奏于朕。”李晔下令,给予了唐借极大的许可权和信任。

“臣,必竭尽全力!”唐借激动应诺。

“刘相所虑甄别之难、豪强反扑,确为要害。”李晔继续道,“细则务必严谨,堵塞漏洞。对于核查人员,朕会命孟克敌的校事府暗中监督,凡有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者,严惩不贷!至于豪强反扑”

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乱后侵占,本属非法。朝廷予以限期自首申报之机会,已是宽仁。若仍有冥顽不灵,聚众抗法,甚至暴力抗拒朝廷官吏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视为谋逆!当地驻军、龙骧卫,可配合清丈使团,坚决镇压,首恶必诛,胁从不问,以儆效尤!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朝廷的刀快!”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陛下,”刘崇望仍有忧虑,“如此强硬,万一激起大面积民变”

“刘相,”李晔打断他,“民变源于活不下去。朕昨日亲见流民惨状,他们为何成为流民?正是因为土地被夺,生计无著!朕今日推行此政,正是要夺回被非法侵占的土地,分给无地之民,给他们活路!真正会‘变’的,不是民,是那些夺民之食的蠹虫!对付蠹虫,岂能手软?”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全图》前,手指划过关中之地。

“关中,是朝廷的根本。根本之地,若都不能政令通达,法纪严明,朕还谈何中兴大唐?此事,没有退路。诸卿当与朕同心协力,共克此难。”

话已至此,刘崇望、张濬等人亦知皇帝决心已定,不再多言,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必竭诚辅佐陛下,推行新政!”

“好。”李晔回身,“草案细节,政事堂再行斟酌完善,三日内定稿,明发天下,先以邸报送达各州,广为宣谕。开春之后,清丈使团便出发。”

“遵旨!”

腊月十五,最新一期《朝报》与政事堂邸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关中各州,乃至天下诸镇。

头版头条,便是皇帝御批、政事堂联署的《关中田亩清丈及产权确认新例》。条文清晰,奖罚分明,尤其“广明元年为界”、“保护旧产”、“严查乱后侵占”、“发还逃亡者产业”等核心原则,白纸黑字,昭告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

长安城内,反应各异。

东西两市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普通百姓、小商贩多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些祖籍关中、因乱逃亡又返回的,更是看到了收回祖产的希望。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早就该治治那些趁乱吞地的恶霸!”

“是啊,要是真能按旧契把地拿回来,老子就回蓝田老家去!谁愿意在长安城里挤窝棚?”

“说得容易,那些大户能甘心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没看邸报上说吗?抗拒者以谋逆论处!朝廷这次可是带了刀的!”

而勋贵官僚聚集的坊区,则气氛微妙。不少人家中连夜召集幕僚清客,核对自家田产契书,忧心忡忡。

“快!把广明元年以前的老契都找出来!不管藏在哪里的,都翻出来!”

“老爷,城南那三百亩庄子,是中和二年(882年)从逃难的刘秀才家‘买’的,只有他画押的私契,没有官府红印这算不算‘乱后侵占’?”

“这速去请陈师爷来!还有,派人去刘秀才原籍打听,他还有没有亲人在世”

更有一些与地方豪强关联紧密的官员,暗中递送消息,提醒“亲眷故旧”早做准备。

与此同时,关中各地,暗流涌动。

华州,下邽县。

县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顶层雅间,门窗紧闭。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几人脸上的阴霾。

围坐的五六人,皆是下邽乃至华州有头有脸的豪强地主。为首者姓张,人称张半县,名下田产遍布下邽,其中不少是黄巢乱后以极低代价“收拢”的“荒地”。

“朝廷的邸报,诸位都看到了吧?”张半县声音低沉,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看到了!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猛地一拍桌子,“什么狗屁‘乱后侵占’!那些地当时摆荒了,没人种,咱们花钱、花力气收拾出来,如今成了熟地,朝廷一句话就要收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咱们每年也没少给官府孝敬,该交的税,哪次短了?如今翻旧账,忒不地道!”

“听说带队来华州的,是那个叫唐借的愣头青,油盐不进,在长安就敢查公主的庄子!这次怕是来者不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愤懑中透著恐慌。

张半县抬起手,止住嘈杂。

“慌什么。”他冷笑一声,“朝廷有政策,咱们就没有对策?广明元年前的老契,谁家没有几张?真真假假,掺和著报上去便是。至于那些实在对不上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下邽这地方,山高皇帝远。清丈的官吏来了,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识相的,好吃好喝供著,送足了‘辛苦钱’,田亩数字,还不是他们笔下写写的事?不识相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之人都懂。地方豪强,谁家不养著几十上百的庄丁、护院?逼急了,让几个“不长眼”的官吏“意外”染上风寒,死在任上,或者被“流窜的盗匪”劫杀,也不是什么难事。

“张公,您的意思是硬顶?”有人迟疑。

“顶?那要看怎么顶。”张半县慢条斯理道,“明著对抗朝廷,那是找死。但咱们可以‘阳奉阴违’,可以‘诉苦喊冤’,可以发动乡民‘请愿’,说朝廷政策不公,逼死良民法子多的是。最关键的是,咱们要抱成团!华州各县,像咱们这样的,不在少数。大家互通声气,共进退。朝廷总不能把华州的‘良绅’都杀光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凤翔那边李太尉虽然败退陇右,可心气未平。朝廷若在关中搞得天怒人怨,未必没有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眼中冒出精光,有的则更加忧虑。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终,一个较为老成的开口道,“眼下,先按张公说的,准备好‘旧契’,打点好县里、州里的关系,打探清楚那个唐借的底细和行程。见机行事吧。”

“对,见机行事!”

一场暗中的串联与抵抗,已在地方豪强的密室里悄然开始。

而此刻的长安,太极宫承天门外,刚刚结束了一场简朴却庄重的仪式。

李晔亲自为以唐借为首的“京畿华州田亩清丈使团”饯行。使团成员除度支司官吏外,还有从国子监、弘文馆选拔的数十名通晓文墨、心怀理想的年轻士子,以及一队百人的龙骧卫精锐,由一名果毅都尉率领,专职护卫。

风雪暂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承天门高大的门楼上,也照在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或好奇的年轻面孔上。

李晔没有多言,只是举起酒杯,对众人,尤其是对站在最前的唐借,朗声道:

“此去,量的是田亩,更是人心。持的是尺规,更是国法。望诸卿,不负朕望,不负黎民。”

唐借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掷杯于地,肃然行礼:

“臣等,必持公心,行国法,厘清田亩,安定地方!陛下,静候佳音!”

使团车马,在龙骧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承天门,向着东方,向着那片交织著希望与荆棘的田野与人心,迤逦而去。

李晔站在门楼之上,目送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新政之始,如这冬日的阳光,微弱却坚定地刺破了笼罩已久的阴霾。然而他也知道,阳光之下,必有阴影随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孟克敌低声道:“让校事府的人,盯紧华州,尤其是下邽。朕要知道,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遵旨。”孟克敌躬身领命,身影悄然没入宫墙的阴影之中。

寒风再起,卷起檐角残雪,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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