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长安,寒意已深入骨髓。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紫宸殿内,炭火熊熊燃烧,将阴冷隔绝在外。李晔端坐于御案之后,正翻阅著一份由兵部尚书张濬呈上的奏疏,眉头微微蹙起。
奏疏是关于扩充天策军的详尽规划。
张濬在奏疏中提议,趁著关中初定,应尽快将天策军从目前的近万之数扩编至一万五千人,增设两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并配齐甲胄、兵器、战马,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
计划本身并无问题。
问题在于钱粮。
“陛下,”宰相杜让能待李晔看完奏疏,上前一步,拱手奏道,“张尚书所请,乃固本培元之举,臣等皆以为然。只是”
他顿了顿,面有难色。
“只是如何?”李晔合上奏疏,抬眼问道。
“国库空虚。”刘崇望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今年关中战事耗费甚巨,华州、同州等地战后赈济、重建亦需大笔钱粮。目下国库存粮不足三十万石,银钱不足二十万贯,仅能勉强维持朝廷日常运转及禁军粮饷。若再扩编天策军,恐力有不逮。”
户部尚书郑延昌也出列补充:“陛下,臣近日核验度支司账目,除去各项支出,若要按张尚书之策扩军,至少需增拨军粮二十五万石,银钱八万贯。这还不算甲胄、兵器、战马等一次性购置之费。”
殿内一时沉默。
几位宰执所言,皆是实情。李晔自己又何尝不知?
他重生以来,步步为营,扳倒杨复恭,平定华州,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也确实将本就不丰厚的家底掏空了大半。
“关中沃野千里,为何国库竟空虚至此?”李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杜让能与其他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由他开口回禀:“回陛下,关中虽沃野,然自黄巢乱后,田亩荒芜、人口流散者十之四五。更兼藩镇割据,各地节度使、防御使多截留赋税,朝廷所能征收者,不过京畿数州而已。此其一。”
“其二,”刘崇望接道,“便是田亩不清,隐户众多。许多良田被豪强、勋贵、寺庙乃至宗室隐匿,不纳赋税。在册之田不足实际之半,在册之户不足实际之三成。赋税之源既枯,国库自然空虚。”
田亩不清,隐户众多。
这八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晔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前世的他,并非没有尝试过清查田亩、整顿赋税。但每一次,都因触及的利益太大、阻力太强而不了了之,甚至因此激化了与藩镇、权贵的矛盾,加速了自身的败亡。
这一世,他早早布局,让唐借入值政事堂,主持财赋改制,其中重中之重,便是清丈田亩,核查隐户。
“唐借那边,进展如何了?”李晔问道。
提到唐借,几位宰相的神色更加复杂。
杜让能迟疑片刻,方道:“唐员外郎锐意进取,数月来已派出十余批干员,分赴京兆府、华州、同州等地,核查田亩,追索隐户。只是”
“只是什么?”
“阻力极大。”杜让能叹息一声,“各州回报,地方豪强、庄园主抵触激烈,或隐匿田契,或驱赶核查官吏,甚至有聚众抗法者。
刘崇望补充道:“据报,仅京兆府境内,上月便有蓝田、栎阳、泾阳三县发生豪强聚众抗拒清丈之事,殴打官差,焚毁丈量工具。华州新附,情况更甚,核查官吏往往连村庄都进不去。”
郑延昌则拿出一份粗略的统计:“臣粗略估算,户部派出的核查队伍,真正完成清丈、登记入册的田亩,十中不过二三。隐户核查,更是步履维艰。”
十之二三!
李晔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这个数字,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唐借是柄利刃,但面对盘根错节了上百年的利益网路,一柄刀再利,也显得势单力薄。
“所以,”李晔缓缓道,“诸卿的意思是,扩军之事,暂不可行?”
杜让能躬身:“陛下,非不可行,乃时机未至。当务之急,是稳固现有疆土,恢复生产,同时徐徐图之,待田亩渐清,赋税有源,再行扩军,方为稳妥。”
“徐徐图之”李晔重复著这四个字,目光投向殿外萧索的庭院。
他知道杜让能说得对。以目前朝廷的财力,强行扩军,只会加剧财政崩溃,甚至可能引发军队因粮饷不继而哗变。
但时间呢?
朱温在东方虎视眈眈,李茂贞虽败退陇右却未死心,蜀中王建刚刚坐大,天下藩镇,有几人是真心尊奉朝廷?
他重活一世,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殿内气氛凝重之际,内侍延安悄步走入,低声禀报:“陛下,彭王殿下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面圣。”
彭王李惕?
李晔微微一怔。这位年过古稀的皇叔祖,自芙蓉园宴后便深居简出,今日怎会突然入宫?
“请彭王至偏殿稍候,朕随后便到。”
偏殿内,炭火同样烧得暖和。
彭王李惕须发皆白,身穿一袭朴素的深紫色圆领袍,虽年迈,但腰杆挺得笔直,精神矍铄。见李晔进来,他颤巍巍地欲行大礼。
“皇叔祖不必多礼。”李晔上前扶住,引他至座榻,“天寒地冻,皇叔祖何事亲自入宫?”
李惕坐定,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方才缓缓开口:“老臣今日前来,非为别事,乃是为陛下解一解心中之惑。”
“哦?”李晔在他对面坐下,“皇叔祖请讲。”
“老臣听闻,陛下欲清查关中田亩,以充国库,扩编强军?”李惕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晔。
李晔点头:“确有此事。皇叔祖也认为不妥?”
“非也。”李惕摇头,“田亩不清,赋税不公,国用不足,此乃积弊,陛下欲除此弊,老臣心中唯有欣慰。我李氏江山,能出陛下这般锐意进取之君,实乃幸事。”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只是,陛下可知,这清查田亩,触动的是何人之利?”
“豪强、勋贵、寺庙、地方官吏,乃至宗室。”李晔坦然道。
“不错。”李惕颔首,“这些势力,盘踞地方,根深蒂固。他们手中的田亩、隐匿的户丁,是他们安身立命、维系权势的根本。陛下如今要动他们的根本,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唐借在地方遇到的阻力,老臣略有耳闻。蓝田张氏,乃前朝宰相张说之后,族中良田千顷,佃户无数;栎阳韦氏,更是京兆着姓,与宫中、朝中牵连甚广;泾阳那个带头抗法的,乃是已故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堂侄这些,还只是浮在水面上的。”
李惕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却字字砸在实处。
“陛下新定关中,人心未附。韩建虽败,其党羽犹在观望;李茂贞虽退,其影响未消。此刻若以雷霆手段,强行清丈,无异于将这些人全部推向对立面。他们若联合起来,或明或暗,阻挠破坏,甚至勾结外藩,则关中顷刻间又将陷入动荡。”
李晔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彭王所言非虚。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
“那以皇叔祖之见,该当如何?”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李惕轻叹一声,“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老臣愚见,陛下可明发诏旨,申明清丈田亩、核查隐户乃为国策,势在必行,以定基调。但在具体施行上,或可稍作变通。”
“如何变通?”
“分步推行,区别对待。”李惕道,“先从无主荒地、寺庙超额田产、罪臣抄没之田入手,这些阻力最小,成效最快。对于豪强勋贵隐匿之田,可令其自报,若所报与旧册相差不大,则既往不咎,按新册纳税;若相差悬殊,再行核查严惩。给予悔过之机,分化瓦解,而非一概强压。”
“至于宗室”李惕看了一眼李晔,缓缓道,“老臣愿做个表率。彭王府名下庄园三处,田亩若干,老臣回府后便令人彻底清点,该纳多少税赋,分文不少,具表上奏。”
李晔动容:“皇叔祖”
李惕摆摆手:“陛下,老臣活了七十多岁,历经数朝,看得明白。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是大唐的天下。宗室享国恩百余年,值此危难之际,若仍只顾一己私利,与蛀虫何异?陛下在芙蓉园中所言,‘要一群能与朕并肩作战的李氏麒麟儿’,老臣虽老,不敢忘怀。些许田产,若能助陛下稳固根基,老臣舍了又何妨?”
一番话,说得诚恳而深明大义。
李晔站起身,对着李惕郑重一揖:“皇叔祖深明大义,朕受教了。”
李惕连忙起身避让:“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只是希望,陛下之雄心,能行得更稳、更远。有些事,急不得。就像种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经得起风雨。”
送走彭王李惕,李晔独自在偏殿中伫立良久。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彭王的话,像一盆冷静的泉水,浇灭了他心中因扩军受阻而升起的些许焦躁。
是啊,急不得。
自己最大的优势是预知未来,但最大的陷阱,也往往是过于相信这份预知,恨不得一步登天,却忽略了现实根基的脆弱。
他现在就像个手持宝图、却站在一片流沙上的旅人。知道宝藏在哪里,但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只会陷得更深。
“循序渐进,区别对待,分化瓦解”
李晔咀嚼著这几个词,目光渐渐清明。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下几道旨意。
其一,给唐借:肯定其清查田亩之功,授其临机专断之权,但明确指示,当前以稳定为主,清查重点放在无主荒地、寺庙超额田产及已有确凿证据的豪强隐匿田,对于其他,可先以劝导自报为主,暂缓强行清丈。同时,增派龙骧卫精锐,护卫核查官吏安全,对暴力抗法者,坚决镇压,以儆效尤。
其二,给张濬:天策军扩编计划暂缓,但批准其先行招募三千新兵,进行基础训练,所需粮饷,从内库及皇帝名下皇庄收益中拨付一部分,不足者,待来年赋税。
其三,给宗正寺:褒奖彭王李惕之举,明发邸报,传示宗亲。
其四
李晔笔尖顿了顿,写下了一个名字:常乐长公主。
自上次紫宸殿摔镯风波后,这位皇姐被禁足府中,其名下田产被查封,由户部核查。据说公主府内终日哭骂不绝,怨气冲天。
李晔不是不想缓和关系,只是此前忙于军政,无暇他顾,且也需要借此震慑其他宗亲勋贵。
如今,彭王率先表态,给了他一个台阶。
“延安。”
“仆在。”
“备车,朕要去常乐公主府。”
常乐公主府,一片冷清。
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门前,如今只有几名龙骧卫士兵肃立值守。府内仆役也少了大半,显得空旷而寂寥。
正厅中,常乐公主独自坐着,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未施粉黛,神色憔悴,与往日那个骄纵华贵的帝国长公主判若两人。
当她听到内侍通传“陛下驾到”时,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闪过怨愤、屈辱,最后化为一丝复杂的茫然。
李晔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延安和两名侍卫,步行入内。
“阿姊。”他看着常乐,唤了一声。
常乐公主身体一颤,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只是偏过头去。
李晔挥挥手,让延安等人退到厅外等候。他走到常乐对面,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
厅内只剩下姐弟二人,炭火噼啪作响。
“阿姊还在怨朕?”李晔开口道。
常乐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然红了:“怨?我怎么敢怨陛下?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说要查谁就查谁,说要摔谁的镯子就摔谁的镯子!我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公主,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还敢有怨?”
话中带刺,满是积郁的委屈与不甘。
李晔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阿姊,朕摔的不是镯子,是那些依附在李氏江山上的蛀虫侥幸之心。朕查的不是你的田产,是大唐本该收回的赋税之源。”
“说得好听!”常乐冷笑,“那为何只查我的?天下田亩不清的多了去了!那些藩镇、那些豪强、那些寺庙,哪个不是良田万顷?陛下怎么不去查他们?偏偏拿自己的亲姐姐开刀,无非是觉得我势弱好欺!”
“朕查了。”李晔平静道,“唐借正在查,只是阻力重重。阿姊,你是朕的姐姐,是天下宗亲的表率。朕若不先拿你开刀,如何服众?如何让天下人相信,朕这次是动真格的?”
常乐公主语塞,只是胸口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阿姊可知,彭王皇叔祖今日入宫见朕了?”李晔话题一转。
常乐一怔:“彭王叔祖?他他说什么?”
“他愿将名下所有田产彻底清点,该纳之税,分文不少,上报朝廷,以为宗室表率。”
常乐公主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彭王李惕,那是宗室中辈分最高、也最为淡泊名利的长者,连他都
“他还劝朕,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方法。”李晔看着常乐,语气缓和下来,“阿姊,朕并非不念亲情。只是这江山,已到了悬崖边上。朕若再顾念私情,对蛀虫姑息,用不了几年,你我姐弟,恐怕连一处安身立命的府邸都不会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开始飘落的细雪。
“黄巢破长安时,多少宗亲贵戚仓皇逃窜,死于乱军,沦为乞丐?那样的日子,阿姊还想再经历一次吗?”
常乐公主的脸色白了白。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同样是噩梦。
“朕摔你的镯子,禁你的足,是为了救你,更是为了救这摇摇欲坠的大唐。”李晔转过身,目光诚恳,“阿姊,回来帮朕吧。”
“帮你?”常乐喃喃道,“我能帮你什么?一个被你当众羞辱、夺了田产的公主”
“正因为你被朕‘惩处’过,你的话,才更有分量。”李晔走回她面前,“朕可以下旨,解除你的禁足,发还部分田产。但你需要出面,联络其他宗亲女眷,劝说她们配合朝廷清丈田亩,如实纳税。彭王在男眷中做表率,你在女眷中做表率。你们两位长辈带头,那些还在观望、抵触的宗亲,才能慢慢转变。”
常乐公主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少年天子,他的眼神里有了她看不懂的深沉与决断,但他的话语中,又确实透著对这份亲情的珍惜与无奈。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认清了某种现实。
“陛下”她终于改了称呼,声音有些沙哑,“那些田产真的能发还一部分?”
“只要阿姊愿意带头,如实申报,依法纳税,该是你的,朕自然会还给你。”李晔点头,“朝廷要的是税源,不是要把宗亲逼上绝路。”
常乐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那里曾经戴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
“好。”她抬起头,眼中虽仍有复杂情绪,但已多了几分清明与决意,“我臣姐,愿为陛下分忧。”
离开公主府时,雪下得更密了。
李晔登上马车,回望那逐渐被雪幕遮掩的府门,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与常乐和解,争取彭王支持,只是缓解了来自宗室内部的阻力。真正的硬骨头——那些手握实权的藩镇旧部、地方豪强、甚至朝中某些与地方利益勾连的官员——还在前面。
唐借的路,依然艰难。
扩军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但,至少方向没有错。
“陛下,回宫吗?”延安在车外轻声问道。
“去讲武堂。”李晔收回目光,沉声道。
既然暂时不能从数量上扩充军队,那就从质量上,打磨好手中的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