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克敌躬身领命,快步退出甘露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李晔依旧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从刚刚插上明黄色小旗的华州、同州,缓缓移向更广阔的关外。
“陛下。”
杜让能上前一步,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问的责任感。
“华州、同州既已收复,潼关也已在手,关中东部连成一片。只是这些地方的军政建制,该如何处置?是依旧设立节度使,还是”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内所有宰相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才是平定韩建之后,最核心的问题。
兵部尚书张濬性情刚烈,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铿锵有力:“臣以为,藩镇之祸,根在节度使!自安史以来,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早已成大唐之痼疾!如今既已收复失地,便当痛下决心,尽废节度使之职,改由朝廷直辖,设刺史、县令,以文官治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尽废节度使?这是要彻底推翻百余年来的旧制!
户部尚书刘崇望立刻反驳:“张尚书此言差矣!朱温、李克用之流虎视眈眈,皆拥兵数十万。若关中腹里州府尽废武备,只留文官,一旦有警,州县各自为战,如何抵御强敌?难道要等敌军兵临城下,再从长安调兵吗?远水解不了近渴!”
刑部尚书孔纬也沉声道:“刘相所言有理。节度使之制,虽有弊病,却也是拱卫一方之屏障。不可一概而论,因噎废食。”
“屏障?”张濬冷笑,“我看是内贼!韩建之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朝廷待他不薄,他却悍然反叛!若非陛下天威,长安险些再遭兵祸!这样的屏障,不要也罢!”
“那依张尚书之意,朱温打过来,我等便引颈就戮吗?”
“你”
眼看宰相们就要在御前争吵起来,李晔却始终没有言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这些争论,前世的他听过无数遍。废,则边防空虚;不废,则心腹之患难除。这是一个死结。
但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在两难中反复挣扎,最终一事无成的末路天子。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张年轻却威严的面庞上。
“众卿所言,皆有其理。”李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节度使之制,是祸根,也是屏障。关键不在于废与不废,而在于如何用。”
他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枚代表军事将领的黑色小旗。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大唐军制,内外有别。”
“边疆重镇,如河东、幽州、朔方等地,为抵御外敌,可设节度使,总领军政,一体调度。此为外。”
他顿了顿,将那枚黑色小旗,放在了代表华州的黄色旗帜旁边。
“腹里州府,如新复之华州、同州等地,亦可设节度使或防御使。然,其职权,仅限于操练兵马、管理驻防、奉旨调遣!”
“其所辖军队之粮草、军饷、兵员补充,皆由本州刺史专管,账目直达户部,报朕审批!”
“节度使不得干预州县民政、财政,更无权任免刺史、县令!刺史由吏部拣选,朕亲自任命!”
李晔的话语,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几位宰相的脑中炸响。
张濬愣住了。
刘崇望也愣住了。
他们争论了半天,却从未想过,竟然还有这样一种解法!
这这是要把节度使,变成一个纯粹的军事长官!
一个没有钱、没有人事权,只能管着一亩三分地兵马的军事长官!
杜让能最先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苍老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
“陛下圣明!此法此法乃是釜底抽薪之计啊!”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这一手,不是简单地削藩,而是从根本上改变了藩镇的生态!
节度使的刀,还在。但握著刀柄的手,却被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钱袋子被刺史拿走了,人事权被吏部收走了,兵员补充被地方控制了。
这样的节度使,还如何拥兵自重?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收买人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替朝廷练兵、打仗!
高!实在是高!
“陛下此策,可安天下!”刘崇望躬身下拜,心悦诚服。
张濬也默默退回原位,虽然觉得还不够彻底,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最稳妥、最有效的办法。
正在此时,孟克敌去而复返,脚步匆匆。
“陛下,校事府密报。”
殿内的气氛再次一肃。
孟克敌展开一卷密报,低声念道:“河东李克用,已尽吞潞州、磁州,兵锋正盛,开始攻打邢州。”
“宣武军朱温,亲率大军攻打徐州时溥,双方在彭城内外激战,互有伤亡,但时溥势危,徐州恐难久守。”
“另河南府张全义,已彻底倒向朱温。今年三月,李克用部将李罕之引兵围攻河阳,张全义城中粮尽,几近食人。朱温遣大将丁会、葛从周率军救援,大破李罕之。事后,朱温于洛阳设佑国军,以张全义为节度使。”
孟克敌的声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刚刚因新军制而燃起的希望,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关中是稳住了,可关外已是群雄并起,烽烟处处。
尤其是朱温,不仅在东线势如破竹,如今更是通过扶持张全义,将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了东都洛阳的门户之上!
“朱温之势已成燎原。”刘崇望的声音干涩无比。
李晔却没什么反应。
他走回沙盘,修长的手指划过宣武、义成、忠武、河阳那一大片已被染成朱温势力的区域。
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轨迹分毫不差。
朱温这头猛虎,正在疯狂地吞噬著大唐最后的血肉,迅速壮大。
他转过身,看向孟克敌。
“朱温帐下,核心谋士有几人?善战悍将有几人?其治下十九州,每年粮草税赋,能支撑他打多久的大仗?”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
孟克敌不敢怠慢,连忙回答:“回陛下,朱温核心谋士以敬翔为首,悍将则有丁会、葛从周、庞师古、牛存节等人,皆百战之士。其粮草储备校事府正在全力探查,尚无确切数目。”
李晔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殿内,宰相们忧心忡忡,不知皇帝在想什么。
只见李晔再次转向沙盘,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
“把天平军朱瑄、泰宁军朱瑾的所有情报,送到朕的案头。”
“朕要最详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