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酉时三刻。
襄阳节度使府张灯结彩,宴厅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之气。赵德諲端坐主位,看着下方依次入席的刘崇鲁、蔡温、赵匡明三人,脸上挂著僵硬的笑容。
“诸位”赵德諲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却透著一丝紧绷,“你们都是随我多年的兄弟,今日便在这府中,大家吃好喝好!”
刘崇鲁举杯应和,眼角余光却瞥向厅外。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他看见庭院暗处人影绰绰——至少埋伏了上百刀斧手。蔡温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酒液洒出几滴。
只有赵匡明神色如常,甚至还能与赵德諲说笑几句:“叔父,听说今年襄阳城内百姓能过个安稳年,全靠叔父治理有方。”
赵德諲哈哈大笑,眼中却无笑意:“匡明长大了,会说话了。来,尝尝这道炙鹿肉——是今早刚猎的。”
宴过三巡,气氛越发诡异。
赵德諲突然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崇鲁啊,听说你营中最近跑了几个兵?”
刘崇鲁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回主公,是有几个。都是家中老母病重,末将已派人去寻了。”
“是吗?”赵德諲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我怎么听说,他们是往邓州方向跑的?还带着营中兵械?”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蔡温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刘崇鲁缓缓放下酒杯,直视赵德諲:“主公这是疑我?”
“不是疑,是问。”赵德諲皮笑肉不笑,“还有蔡温——你上个月私会朱温使者,可有此事?”
蔡温脸色惨白,慌忙起身:“主公明鉴!那使者是路过襄阳,末将只是代为招待,绝无私下交易!”
“哦?那使者在你府中待了一个时辰,都聊了些什么?”
“聊聊了些风土人情”
“风土人情?”赵德諲冷笑,忽然抓起酒杯——
就在这一瞬间,刘崇鲁猛地掀翻桌案!
“动手!”
几乎同时,厅外传来震天喊杀声。不是来自赵德諲埋伏的亲卫,而是从府门方向——刘崇鲁的三百亲兵,在副将率领下,已杀进节度使府!
赵德諲瞳孔骤缩,酒杯脱手摔碎在地。
但厅外的伏兵却没有如约杀出。
因为另一支兵马——张瑰旧部,约两百余人,在几个老卒带领下,从侧翼突袭了伏兵!这些人在张瑰被救后一直隐忍不发,暗中串联,等的就是今夜!
“你们”赵德諲拔刀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刘崇鲁已拔刀在手,厉声道:“赵德諲!你滥杀无辜,猜忌功臣,还要献襄阳投靠朱温——今日,我便替襄阳军民除害!”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亲卫与叛军厮杀,杯盘碎裂,鲜血飞溅。赵匡明被两个亲信护着退到墙角,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计划提前了,而且完全失控。
蔡温躲在柱子后,看着眼前的混战,突然一咬牙,转身就往厅后跑。
“蔡温!”刘崇鲁怒吼,“你去哪?!”
蔡温头也不回:“我去调兵!”
他所谓的“调兵”,是直奔东门——那里有他本部八百人。但他想的不是助战,而是趁乱控制城门,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据守一门,待价而沽。
戌时初,襄阳城内已全面开战。
刘崇鲁的兵马分为三路:一路攻节度使府,一路控制军营,一路抢占武库。但赵德諲的亲卫营战力极强,死守府门,一时难下。
更糟的是,军营那边出事了。
刘崇鲁以为能迅速控制军营,却没想到赵德諲早已暗中换防,将最忠诚的一千精兵调入营中。双方在营门前激战,死伤惨重。
而最混乱的是街市。张瑰旧部、刘崇鲁部、赵德諲亲卫、蔡温的东门守军,还有不知该听谁号令的巡城兵马,在襄阳街头混战。火光四起,百姓紧闭门户,哭喊声、厮杀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赵匡明在亲信护送下,试图返回自己府邸组织兵马,却在半路被流箭射中肩膀,只得躲入一家商铺。
“少主,现在怎么办?”亲信焦急问道。
赵匡明咬牙拔出箭矢,撕下衣襟包扎:“去去张瑰旧部那里!他们恨赵德諲,也未必服刘崇鲁,或许或许能听我的”
同一时间,邓州城头。
韦昭度、符道昭、郭三郎并肩而立,望着南方天际隐约的红光。
“打起来了。”符道昭沉声道。
郭三郎握紧刀柄:“使君,要不要趁乱出击?末将愿带五百精兵,直取襄阳!”
韦昭度摇头:“此时出击,便是帮他们止乱。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襄阳伤得越重。
他顿了顿:“符将军,你派三百骑兵,往襄阳方向移动三十里。若有大股溃兵逃来,便收拢;若有追兵,便截击——但记住,不越界,不参战。”
“末将领命!”
“还有,”韦昭度看向郭三郎,“你派人去接应张瑰旧部在城外的家眷。那些人既然敢在城中起事,必已安排后路。咱们帮一把,便是人情。”
“是!”
符道昭下城前,忍不住问:“使君,此战之后,山南东道局势会如何?”
韦昭度望着那片火光,缓缓道:“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谁也无法掌控襄阳。届时,襄阳群龙无首,周边州县必生异心。咱们便可从容图之。”
“最坏的结果呢?”
“最坏”韦昭度轻叹,“是有人迅速平定内乱,集成残余兵马,然后——投靠朱温。”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亥时,襄阳节度使府。
战斗已持续一个时辰。刘崇鲁亲率精锐,三次强攻府门,三次被击退。身边亲兵死伤过半,而赵德諲的亲卫依然死战不退。
更坏的消息传来:军营那边,赵德諲的精兵已击溃刘崇鲁部,正往节度使府回援。一旦两军合围,刘崇鲁必死无疑。
“将军,撤吧!”副将满脸是血,“留得青山在”
“撤?往哪撤?”刘崇鲁惨笑,“邓州不会收我,朱温更不会——我今日若败,便是死路一条!”
正绝望间,东侧突然杀声大作。
一队约三百人的兵马杀到,为首的竟是赵匡明!他身边跟着的,正是张瑰旧部那几个老卒。
“刘叔!”赵匡明高喊,“我来助你!”
刘崇鲁精神一振:“匡明!好侄儿!”
两军合兵,再次强攻。这次,张瑰旧部打头阵——这些人恨极了赵德諲,作战悍不畏死,竟真让他们冲开了府门。
赵德諲在亲卫保护下退入后堂,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赵匡明会反,更没想到张瑰旧部还有如此战力。
“主公,从后门走!”亲卫队长急道,“去东门,蔡温在那里”
“蔡温?”赵德諲眼中闪过怨毒,“那个墙头草,怕是早就投靠刘崇鲁了!”
话虽如此,此时已无路可走。赵德諲在数十亲卫保护下,从后门突围,直奔东门。
子时,东门。
蔡温确实控制了城门,但他做的不是接应,而是——闭门。
当赵德諲率残兵赶到时,东门紧闭,城头站满了蔡温的士卒。
“蔡温!开门!”赵德諲在城下怒吼。
蔡温出现在城头,神色复杂:“主公,对不住了。您若进城,刘崇鲁必来攻,到时我这八百弟兄都得陪葬。”
“你你这忘恩负义之徒!”赵德諲气得浑身发抖,“当年若不是我提拔你,你还在街上当混混!”
“主公的恩情,蔡温记得。”蔡温咬牙,“所以我不放箭,您您往别处去吧。”
此时,身后追兵已至。刘崇鲁、赵匡明率兵杀到,将赵德諲残部团团围住。
赵德諲环视四周,身边只剩二十余亲卫,个个带伤。他知道,今日已是绝路。
“刘崇鲁!”他提刀指向对方,“你敢与我一对一决死吗?”
刘崇鲁冷笑:“赵德諲,你已不配与我单挑。”
他一挥手,弓弩手齐出。
赵德諲狂笑,笑声凄厉:“好!好!我赵德諲纵横荆襄十年,今日竟死于小人之手!刘崇鲁,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掌控襄阳?做梦!朱温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你和我一样,都是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二十余亲卫以身相护,尽数殒命。赵德諲身中十余箭,仍拄刀而立,怒目圆睁,气绝而亡。
刘崇鲁走上前,一刀斩下首级,高高举起:“赵德諲已死!降者不杀!”
残余的亲卫见状,纷纷弃械。
但刘崇鲁脸上的喜色只维持了片刻——因为他看见,赵匡明和张瑰旧部那些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城头的蔡温。
还有从军营赶来的赵德諲旧部。
还有闻讯而来的各营将校。
这些人,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有警惕和敌意。
刘崇鲁忽然明白:他杀了赵德諲,却并没有赢得襄阳。
四月初一,辰时。
襄阳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但硝烟未散。街道上尸骸遍地,鲜血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粗略清点,昨夜一战,各方战死超过两千人,伤者不计其数。赵德諲身死,刘崇鲁损失近半兵马,蔡温据守东门不出,赵匡明收拢了张瑰旧部和部分中立兵马,约八百人。
三方势力各据一角,谁也无法吞并谁。
更糟糕的是,周边州县——随州、房州、复州等地守将,听闻襄阳内乱,纷纷宣布自保,不再听襄阳号令。
山南东道,事实上已分崩离析。
午时,邓州哨探将详细战报送至韦昭度案头。
“三方对峙,兵力合计不足五千,且互不信任。”韦昭度看完,长舒一口气,“襄阳,暂时无碍了。”
郭三郎问:“使君,要不要派人去联络赵匡明?他是赵家血脉,若肯归顺朝廷”
“不急。”韦昭度摇头,“让他们再僵持几日。待他们粮草耗尽,人心离散,咱们再去收拾残局,事半功倍。”
符道昭忽然道:“使君,张瑰那边”
韦昭度沉吟片刻:“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张瑰拄拐来到州衙。
他已得知襄阳内乱详情,尤其是张瑰旧部助赵匡明、最终战死大半的消息。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
“张将军,”韦昭度开门见山,“你旧部尚有三百余人随赵匡明,你可愿去招抚?”
张瑰猛然抬头:“使君信我?”
“你若愿去,我给你五十骑护卫。”韦昭度平静道,“但能否说服他们来归,看你的本事。若不成,或你一去不返,我也绝不阻拦。”
张瑰盯着韦昭度,良久,缓缓跪地——单膝,这是军礼。
“末将张瑰,愿为使君效命。此去襄阳,必带回旧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韦昭度上前扶起他:“不是为我效命,是为朝廷,为大唐。”
“末将明白。”
张瑰起身,拄拐离去。背影虽跛,却挺得笔直。
郭三郎担忧道:“使君,真放他走?万一”
“用人不疑。”韦昭度望着窗外,“况且,此时招抚张瑰旧部,正是时机。他们刚经历内乱,无依无靠,赵匡明年幼难以服众——此时朝廷伸出援手,便是雪中送炭。”
符道昭忽然道:“使君,那山南东道其他州县”
“一个个来。”韦昭度走回舆图前,“襄阳已乱,其他州县便是无根之木。从明日起,派人去均州、房州、复州,游说当地守将——告诉他们,归顺朝廷,可保官职,可安百姓。若执迷不悟”
他手指轻轻划过地图:“待朝廷大军南下,便是玉石俱焚。”
窗外,正月初一的阳光照进堂内。
山南东道的乱局,终于迎来了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