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商州。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已是呼喝震天。三千新兵列成六个方阵,在凛冽寒风中操练阵型。杨师厚披一件玄色大氅,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列队伍。
“停!”
一声暴喝,校场瞬间安静。
杨师厚走下点将台,来到第三阵前。这一阵多是山民出身的猎户,弓马娴熟但纪律散漫,刚才变阵时明显慢了半拍。
“你,”他指向一个高瘦青年,“出列。”
青年忐忑上前。
“刚才为何迟了半步?”
“回回将军,”青年咽了口唾沫,“脚下打滑”
“打滑?”杨师厚冷笑,“商州多山,日后作战多在崎岖之地。若战时脚下打滑,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是全阵兄弟的命!”
他转身喝道:“第三阵全体!绕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吃早饭!”
无人敢怨,第三阵五百人应声出列,开始奔跑。
杨师厚又走到第五阵前。这一阵是前几日刚收编的流民,面黄肌瘦,握矛的手都在发抖。
“怕吗?”他问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点头,又慌忙摇头。
“怕就对了。”杨师厚声音洪亮,“我也怕。当年在河东,第一次上阵,握著刀的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校场寂静,所有人都在听。
“但怕没有用!”他猛然提高音量,“这世道,你越怕,越有人欺负你!只有把手中的矛握紧了,把阵型练熟了,把本事练硬了——你才能让敌人怕你!”
他拔出佩刀,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从今日起,每日卯时操练,酉时方止。练阵型、练格斗、练弓箭、练山地行军。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
“吼!”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巳时,商州刺史府。
孙揆正在核对账目。这位从京兆尹调任金州、商州刺史的干吏,短短半月已摸清了商州家底——穷,真穷。
商州辖五县,人口不足十万,田地多为山地,产量有限。往年赋税大半被山南东道截留,朝廷能收上来的不足三成。府库存粮仅够三千兵马食用一月,兵器甲胄更是老旧不堪。
“孙使君。”杨师厚大步踏入厅堂,带进一股寒气,“新兵已初步成阵,但军械缺口太大。尤其是弓弩,现存不足五百张,箭矢仅三万支。”
孙揆放下账册,苦笑道:“杨将军,我已向长安递了三次请拨文书,但朝廷那边也捉襟见肘。李溪在同州,韦昭度在邓州,都在伸手要粮要饷。”
杨师厚皱眉:“那该如何?”
“只能自筹。”孙揆展开一份地图,“商州多山,山中有铁矿、有林木。我已招募匠户三十家,在武关设冶铁作坊。至于箭杆,可发动百姓进山采竹,按量给钱。”
“钱从何来?”
孙揆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后是厚厚一叠地契:“这是查抄本地豪强刘氏所得。刘氏霸占矿山多年,私铸兵器,与山南东道往来密切。其家产折钱约五万贯,我已上报朝廷,请求留用本地。”
杨师厚眼睛一亮:“够用多久?”
“若精打细算,可支撑半年。”孙揆合上木匣,“但将军须知,这已是商州最后的老底。半年之内,若不能练出一支强军,不能开辟新的财源——你我只能向朝廷请罪了。”
杨师厚沉默片刻,抱拳道:“孙使君放心,杨某必不负所托。”
午后,杨师厚亲率一队亲兵,前往武关视察。
武关是商州东南门户,关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但年久失修,城墙多处坍塌,关内驻军不足二百,且多是老弱。
守关校尉姓陈,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卒,见杨师厚来,慌忙出迎。
“末将陈武,参见将军!”
杨师厚摆手免礼,径直登上关墙。墙垛残缺,女墙倒塌,有些地段甚至能一步跨过。
“这样的关隘,如何守得住?”他沉声问。
陈武面红耳赤:“将军明鉴,商州多年无战事,朝廷拨的修缮银两又被又被前任刺史挪用了。”
“从今日起,重修武关。”杨师厚斩钉截铁,“陈校尉,我给你三百新兵,再加本地民夫五百。石料就地开采,木材山中砍伐。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城墙!”
“一个月?”陈武倒吸凉气,“将军,这”
“完不成,军法处置。”杨师厚转身,“但若完成,我升你为都尉,饷银加倍。”
陈武一咬牙:“末将领命!”
下关时,杨师厚仔细勘察周边地形。武关两侧山势陡峭,仅有一条官道穿关而过。他心中盘算:若在此处设伏,以滚木礌石封路,再以弓弩居高临下射击,纵有万人来攻,也难逾越。
“将军,”亲兵队长凑近低语,“哨探回报,武关东南五十里处,发现山南东道游骑踪迹,约二十余骑,似在勘察地形。”
杨师厚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午时。”
“传令:加强武关哨探,每日三班,每班十骑,巡视范围扩大至八十里。再派精干人手,扮作猎户、樵夫,潜入山南东道境内打探消息。”
“得令!”
傍晚,杨师厚返回商州城,直奔校场。
下午是弓箭训练。三千新兵分作六队,轮流练习步射。箭靶设在百步外,能中靶者不足三成。
杨师厚接过一张弓,试了试弦,摇头:“弓力太软,弓身不正。这样的弓,五十步外就飘了。”
他转身喝道:“取我弓来!”
亲兵奉上一张铁胎弓。杨师厚挽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百步外箭靶应声而裂。
校场一片哗然。
“弓箭,是战场上的利齿。”杨师厚放下弓,“牙齿不尖,咬人不疼。从明日起,弓弩训练加倍。每人每日射箭百支,不足者加练。半月后考核,不合格者,调去辎重营!”
他又走到枪阵前,随手拿起一杆长枪,掂了掂:“枪杆太轻,枪头太薄。这样的枪,刺不穿甲。”
商州穷,造不出好兵器。杨师厚心知肚明,但练兵不能将就。
“孙使君!”他回府后直接找到孙揆,“能否从金州调拨一批铁料?商州所产铁矿石质太杂,炼不出好钢。”
孙揆沉吟:“金州确有铁矿,但路途遥远,运输不易。这样,我修书一封给金州僚属,让他们先送五百斤精铁过来应急。另外,将军可听说过‘积竹木柲’之法?”
杨师厚摇头。
“此法乃秦汉古法,以竹片、木条胶合为枪杆,外缠丝线,涂以大漆。制成的枪杆既轻且韧,不易折断。”孙揆道,“商州多竹,正好取材。”
杨师厚大喜:“那就请使君速办!”
三日后,长安紫宸殿。
李晔看着商州送来的奏报,眉头微展。
“杨师厚到任半月,已募兵三千,重修武关,整顿军备好,快。”他将奏报递给杜让能,“孙揆也出力甚多,查抄豪强,自筹军资,还想出‘积竹木柲’的法子解决枪杆不足。”
杜让能细看奏报,点头道:“杨师厚确有将才,孙揆亦为干吏。不过陛下,商州毕竟兵力薄弱,若山南东道大举来攻,恐难抵挡。”
“所以朕没让他们主动出击。”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商州、金州一线,“朕给杨师厚的旨意是:守住商州,练出一支精兵。至于山南东道”
他顿了顿:“有韦昭度顶在均州、邓州,商州相对安全,京畿南面安稳无虞。而且赵德諲此人,外强中干,多疑寡恩。只要咱们步步为营,慢慢收紧——襄阳必乱。”
张濬出列道:“陛下,臣闻朱温近来在汴州大举练兵,恐有西进之意。若其与赵德諲联手,山南东道危矣。”
“朱温确实在练兵,”李晔转身,“但他练的是水军。”
殿中众人一愣。
“水军?”
“不错。”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朱温的野心,不止关中,还有淮南、江南。他要练水军,是要南下争雄。短期内,他反而希望西线安稳,好让他专心经营东方。”
孔纬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才敢在山南东道布局?”
“这是原因之一。”李晔道,“更重要的原因是,赵德諲与朱温,并非铁板一块。赵德諲想要的是割据自立,朱温想要的是吞并天下。两人各怀鬼胎,早晚必生嫌隙。”
他坐回御案后:“传朕旨意:擢升孙揆为山南东道观察使,总领金、商二州军政。擢升杨师厚加检校兵部尚书衔,许其见机行事,必要时可出击山南东道边境,以攻代守。”
“陛下,”杜让能道,“如此放权,是否”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李晔打断他,“商州距长安三百里,若事事请示,战机早失。朕相信杨师厚的忠诚,也相信孙揆的稳重。”
他提笔亲自写下手诏,加盖玉玺。
手诏上只有八个字:“东南门户,托付二位。”
三月二十五,商州。
杨师厚收到手诏时,正在校场监督新兵练习山地行军。
三千人分成六队,背负三十斤重的沙袋,在城西的乱石坡上攀爬。坡陡路滑,不时有人摔倒,但很快又被同伴拉起。
“将军!”亲兵策马奔来,奉上漆盒。
杨师厚打开漆盒,看到手诏上那八个字,手微微一颤。
他忽然想起在河东时,李克用从未给过他这样的信任。哪怕他冲锋陷阵,屡立战功,得到的永远是猜忌和压制。
“陛下”他喃喃道,将手诏小心收好,贴胸收藏。
转身望向校场,三千新兵已攀上坡顶,正在整队。虽然队形还不够整齐,虽然个个气喘吁吁,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已初具强军雏形。
“传令!”杨师厚翻身上马,“今日加练半个时辰。练完,每人赏肉半斤,酒一碗!”
“谢将军!”
欢呼声中,杨师厚策马驰向武关方向。
东南门户,他必须守住。
为了这份信任,也为了那个终于可以施展抱负的舞台。
夕阳西下,商州群山被染成金色。武关城墙已修起一丈有余,民夫们还在挑石运土,干得热火朝天。
关外,五十里处。
一队山南东道游骑勒马驻足,望着武关方向升起的炊烟。
“头儿,商州最近动静不小啊。”一个年轻骑兵道。
为首的络腮胡汉子眯起眼:“听说来了个新防御使,是河东过来的猛将。回去禀报主公,商州怕是要成气候了。”
他们调转马头,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