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雪意还未散尽,紫宸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
但殿中的气氛,却比殿外的残雪还要冷上几分。
“陛下,矿税监的推行,受阻了。”
张承业躬身立在殿中,这位掌管大唐钱袋子的枢密副使,此刻的话语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京畿周边的几处大矿,如蓝田的银矿、富平的铜矿,皆为地方豪强把持。臣派去的官吏,连矿山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豪强,暗中勾结,不仅闭门不纳,更在乡里之间散布谣言,说朝廷要与民争利,是要将所有百姓的田产都收归官有。”
“他们甚至组织了一批流民,围堵在京兆府外,高喊朝廷无道,要求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杜让能与新任宰相王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抗税了。
这是在动摇朝廷的根基,是在煽动民意,公然对抗皇权。
“一群养不熟的狼崽子!”
性情刚直的王抟忍不住出声呵斥。“朝廷免其徭役,减其田租,他们不思报效,反而变本加厉,阻挠国策。此风断不可长!”
杜让能则要稳重许多,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矿山豪强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多有勾连。强行收归,怕是会激起更大的动荡。此事,是否应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李晔将手中的一份奏疏轻轻放下。
又是从长计议。
前世,就是这四个字,让大唐错过了无数次机会,最终在无休止的内耗与妥协中,被朱温一刀了结。
这些地方豪强,本质上就是不穿官服的藩镇。
他们吸食著大唐的血肉,却从不为大唐流一滴血。
如今,自己要动他们的钱袋子,他们就立刻露出了獠牙。
“杜卿觉得,该如何从长计议?”李晔开口,听不出情绪。
杜让能沉吟道:“或可先易后难,先从一些小矿山入手。同时下诏安抚,言明矿税只为充盈国库,用于军资民生,绝不与民争利。给这些豪强一些体面,让他们自行上缴一部分,或可”
“体面?”
李晔打断了他。
“朕给了他们体面,谁来给战死在渭水的将士体面?谁来给关中嗷嗷待哺的百姓体面?”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
“朕设矿税监,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告知,是命令。”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殿中众臣的心上。
“国库空虚,天策军的冬衣还未发全。长安城外,每日都有流民冻死。而他们,守着金山银山,却煽动流民来对抗朝廷。”
“这是在挖朕的根,是在掘大唐的坟!”
李晔走到杜让能面前,停下脚步。
“杜卿,你告诉朕,对待掘自己祖坟的人,应该怎么办?”
杜让能额头渗出冷汗,不敢答话。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李晔转向张承业:“这些豪强之中,以哪家为首?”
张承业立刻回道:“京兆韦氏,其家族旁支控制着蓝田最大的三处银矿。此次串联闹事,便是由韦氏家主在背后策划。”
京兆韦氏。
又是这个盘踞关中数百年的高门大阀。
李晔的记忆中,这个家族在前世也没少给他使绊子。
“好一个京兆韦氏。”
李晔回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传朕旨意。”
殿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著京兆尹孙揆,协同金吾卫、羽林卫,即刻查抄京兆韦氏。凡参与此次串联、散布谣言、阻挠官吏者,无论主犯从犯,一律就地正法,家产全部充入国库。”
“朕要让关中所有人都看看,谁敢阻挠大唐中兴,这就是下场。”
“杀鸡儆猴?”李晔自语一句,随即摇头,“不,朕要诛心。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雷霆手段,不留余地。
杜让能心头巨震,想要劝谏,却在接触到李晔那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这位陛下,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臣子左右的少年天子了。
他的刀,斩得藩镇,也斩得门阀。
正当殿中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地禀报。
“陛下,押解罪囚秦宗权的队伍,已入长安城。”
殿中群臣精神一振。
秦宗权这个祸乱中原多年的巨寇,终于要伏法了。
“押往何处?”李晔问。
“按惯例,将先押赴太庙,向列祖列宗献俘,而后在西市处以极刑。”
“不必了。”李晔摆手,“直接押赴西市。朕的大唐,不需要用一个国贼的头颅来彰显武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让京兆尹孙揆亲自监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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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
人山人海。
当那辆囚车在数百名宣武军甲士的押解下,缓缓驶入法场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骂。
烂菜叶、石块、唾沫,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中的那个披头散发的人。
秦宗权。
这个名字,在中原代表着瘟疫、饥荒和死亡。
他蜷缩在囚车角落,对所有的辱骂都置若罔闻。
直到囚车停下,他被士兵粗暴地拖拽出来,押上行刑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定格在监斩官,京兆尹孙揆的身上。
孙揆一身绯色官袍,站得笔直。
秦宗权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孙府君,孙府君!”他大喊起来。
孙揆皱起眉,并未理会。
“孙揆!你可知我是谁?”秦宗权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乃前忠武军将,为大唐镇守蔡州!是朝廷负我!”
人群的咒骂声小了一些,许多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疯子。
“我秦宗权,再不济,也是为国守土!可你们看看,押我来的是谁?是朱温的兵!”
他指向那些面无表情的宣武军士卒。
“朱温!黄巢的降将!一个反贼!他今日能擒我秦宗权,明日就能废了你大唐天子!”
“我告诉你!孙揆!你告诉李晔!”
秦宗权的吼声响彻整个西市,带着一种临死前的疯狂与怨毒。
“我秦宗权,顶多算是一条疯狗!”
“那朱温,才是要吞食天下的饿狼!他才是真正的窃国大贼!”
“你们杀了我,就是为虎作伥!你们都会后悔的!都会”
“堵上他的嘴!”
孙揆终于变了脸色,厉声喝道。
几名士兵立刻冲上去,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秦宗权的嘴。
“呜呜呜”
法场上,只剩下他绝望的挣扎。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皇城。
紫宸殿内,李晔正听着何绥关于查抄韦氏的初步进展。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将西市发生的一幕,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了李晔。
“罪囚秦宗权临刑前高呼,‘朱温才是真正的窃国大贼’。”
何绥的话音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李晔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