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大雪。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
长安城银装素裹,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深可没踝。天还没亮,户部门前已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兑换盐引的商人。风雪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和期待。
户部衙门内,刘崇望正与几名胥吏核对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相爷,”一名主事捧著账册,声音发颤,“盐引换粮令推行五日,共发出盐引八百引,兑得粮八万石、钱三万贯。然昨日各地藩镇上奏,称盐引兑粮影响地方盐税,请求朝廷收回成命。”
“哪些藩镇?”刘崇望头也不抬。
“凤翔、邠宁、华州三镇皆上表,言辞激烈。其余各镇虽未明言,但暗中观望者众。”
刘崇望冷笑:“他们不是担心盐税,是怕朝廷掌控盐利,断了他们的财路。告诉他们——盐引兑粮只在京畿试行,暂不涉及各镇。让他们少操心。”
“可可这样咱们能筹的粮就更有限了。京畿富户虽多,但存粮也非无穷。”
“所以要想别的法子。”刘崇望放下算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劝农令那边进展如何?”
“长安周边已垦荒地一万二千亩,流民安置八千余人。但种子、农具缺口甚大,仅够维持半月。若半月内无新种补充,垦出的荒地也只能荒废。”
“种子”刘崇望沉吟,“从太仓借调。再拟一道旨意:凡捐种五十石以上者,赐‘义民’匾额,子孙可优先补入州县吏员。”
“相爷,这这不合规制啊!”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刘崇望沉声道,“陛下说了,只要能筹到粮种,什么法子都可用。待度过难关,再行整顿不迟。”
主事只得应下。
正说著,门外传来喧哗声。一名胥吏匆匆跑进:“相爷,不好了!东市十三家大商联名抗议,说榷曲专卖令太过严苛,要集体罢市三日!”
“又是他们!”刘崇望拍案而起,“前日才安抚下去,今日又来。真当朝廷不敢动他们?”
“可他们说若朝廷不调整曲价,不放松私酿禁令,他们宁可关门歇业,也不买官曲。”
“那就让他们关门!”刘崇望冷笑,“传令京兆府:即日起,凡关门罢市者,一律查封店铺,没收货物。再让御史台查查这些商人的税账——本相倒要看看,他们这些年偷漏了多少税赋!”
“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刘崇望眼中闪过厉色,“朝廷危难之际,他们不思报效,反而趁火打劫。此等奸商,不严惩何以正纲纪?”
胥吏不敢再说,匆匆退下。
刘崇望重新坐回案前,看着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心中沉甸甸的。
盐引兑粮进度缓慢,劝农令种子短缺,榷曲专卖遭遇抵制新政处处碰壁。而朝廷每月要支出粮六万石、钱一万七千贯养军,太仓存粮已不足四十万石,钱不足十万贯。
这样下去,最多七个月,朝廷就要断饷绝粮。
“相爷,”门外又有人报,“张承业张副使已至灞桥,预计午时入城。”
刘崇望眼睛一亮:“好!速备车马,本相要亲自去迎!”
巳时,灞桥驿亭。
张承业一袭青袍,风尘仆仆。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见刘崇望亲来迎接,连忙下车行礼:“刘相亲迎,下官愧不敢当。”
“张副使一路辛苦。”刘崇望扶起他,“陛下已在宫中等候,请副使即刻入宫觐见。”
“不急。”张承业却道,“下官途中已听闻朝廷财政窘迫,新政推行艰难。敢问刘相——如今朝廷每月收支,详细数目如何?”
刘崇望一怔,随即报出数字:“每月需支军粮六万石、钱一万七千贯;官吏俸禄约需钱八千贯;宫廷用度已减至最低,仍需钱三千贯。盐铁之利约一万贯,各镇贡赋时断时续,平均不足五千贯。每月赤字,至少一万三千贯。”
“粮呢?”
“太仓存粮四十万石,按目前支用,仅够七个月。盐引兑粮虽得八万石,但杯水车薪。”
张承业沉吟片刻,又问:“劝农令推行如何?”
“长安周边垦荒一万二千亩,可种冬麦。若一切顺利,来年四月可收麦约三万石。但种子缺口甚大,且需撑到明年收成。”
“明白了。”张承业点头,“请刘相带下官入城。路上,下官有几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两人登车,向长安驶去。
车上,张承业道:“第一策:榷曲专卖需调整。私酿百斤以上方流放,门槛太高。应改为私酿十斤以上即没收家产,私酿五十斤以上流放。同时,官营酒曲降价两成,让利给商贾。他们得了实惠,自然不再闹事。”
“可降价后,朝廷收入”
“薄利多销。”张承业道,“长安酒坊数百家,每年用曲不下百万斤。每斤降五文,朝廷少收五千贯,但销量若能增三成,反可多收万贯。此谓‘舍小利,图大利’。”
刘崇望恍然:“副使高明!”
“第二策:劝农令需加码。”张承业继续道,“不仅流民垦荒三年不税,关中所有农户,凡垦新田者,皆免一年赋税。另设‘劝农奖’——亩产超过三石者,赏钱五百文;超过四石者,赏钱一贯。重赏之下,必有勤农。”
“可这又是一笔开销”
“从盐铁之利中出。”张承业胸有成竹,“下官在河东时,曾整饬盐池,使岁入增三成。关中盐池更多,若整顿得当,年入可增十万贯。拿其中两万贯作劝农奖,足以激励万民。”
刘崇望听得心潮澎湃。这张承业果然名不虚传,句句切中要害。
“副使这些策略,陛下定会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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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紫宸殿。
李晔看着风尘仆仆的张承业,眼中满是期待:“张卿一路辛苦。朝廷财政困局,卿已悉知。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张承业躬身:“臣有上中下三策,请陛下圣裁。”
“讲。”
“上策:整饬盐铁,开拓财源。”张承业道,“关中盐池二十余处,现多为地方豪强把持,每年偷漏税赋不下十万贯。若收归官营,严查私贩,年可增入十五万贯。再整顿铁矿、酒曲,又可增五万贯。如此,朝廷岁入可翻一番。”
李晔点头:“中策呢?”
“中策:改革税制,均平赋役。”张承业继续道,“现行税制,田赋按亩征收,但豪门大户隐瞒田产,逃避税赋。应重新丈量田亩,按实有田产征税。同时,将丁口税改为户税,按户等征收,减轻贫户负担。”
“下策?”
“下策:裁撤冗员,削减开支。”张承业沉声道,“朝廷各衙署,冗员众多,人浮于事。可裁撤三成吏员,削减两成俸禄。宫中用度,再减三成。如此,年可省五万贯。”
三策说完,殿中寂静。
李晔沉吟良久,缓缓道:“上策虽好,但触动利益太多,恐生变乱。下策虽省,但裁撤冗员易引发不满,且削减俸禄恐失人心。朕以为中策可行,但需循序渐进。”
“陛下圣明。”张承业道,“臣建议:先从整顿盐铁开始。盐利最丰,见效最快。且盐池多在朝廷控制范围内,推行阻力较小。”
“具体如何做?”
张承业显然早有谋划,“从户部、兵部抽调干员,再从太学选拔寒门子弟,组成盐铁司。先整顿长安周边盐池,做出成效,再推及关中。凡阻挠整顿者,以抗旨论处。”
李晔眼中闪过赞许:“好!此事就由张卿全权负责。刘相,你从旁协助。”
“臣领旨!”刘崇望、张承业齐声道。
“还有一事。”李晔神色转肃,“李从照遇刺,李茂贞必不会善罢甘休。朝廷财政虽困,但军饷绝不能欠。张卿,你在河东整顿军需颇有成效,如今朝廷军需,也交给你了。”
张承业郑重道:“臣必竭尽全力,保军需无虞。”
正议著,延英匆匆入内:“陛下,凤翔急报!”
“说。”
“李茂贞已集结八千兵于渭北,声称要‘清君侧,讨逆贼’。同时,邠宁王行瑜已答应出兵,但其要求先付钱五万贯、粮三万石,方肯发兵。华州韩建仍在观望。”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李茂贞真要动手了!王行瑜趁火打劫,韩建骑墙观望——关中大战,一触即发。
“陛下,”张濬急道,“天策军八千、四卫一万,虽可守长安,但若李茂贞、王行瑜联军二万以上,长期围困,朝廷粮草恐难支撑。”
“那就不能让他们围城。”李晔眼中闪过决断,“张相,天策军训练如何?”
“弩阵、步兵方阵已成型,但骑兵尚弱,野战经验不足。”
“够了。”李晔起身,“传旨:命李嗣周率天策军五千,在渭水南岸,与李茂贞对峙。命孙德昭、杨守立各率一千龙骧卫,加强长安外郭十二门守备。命延王李戒丕坐镇宫城,统筹防务。”
“陛下要主动出击?”杜让能惊道。
“不,是威慑。”李晔走到舆图前,“李茂贞虽集结八千兵,但粮草不济,难以久战。王行瑜贪财,不见钱粮不会真出兵。朕派天策军前出渭水,就是要告诉李茂贞——朝廷不怕打,要打就真刀真枪打一场。看他敢不敢先动手。”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晔斩钉截铁,“张卿,给你三日时间,筹措首批军饷——粮三万石,钱一万贯。能做到吗?”
张承业略一思忖:“盐引兑粮可筹一万石,劝农令预借种子可腾出五千石,太仓支一万五千石。钱榷曲专卖若调整得当,三日内可收三千贯,盐铁整顿若即刻开始,可预收二千贯,再从宫中节省五千贯。合计,可成。”
“好!”李晔拍案,“就这么办。刘相,你全力配合张卿。三日,朕只要三日!”
“臣遵旨!”
众臣退下后,李晔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
三日三日之内,要筹足军饷,稳住财政,震慑藩镇。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一仗,不仅关乎关中归属,更关乎朝廷威信,关乎新政成败,关乎大唐国运。
“陛下,”何皇后悄然走近,“臣妾听闻,宫中用度要再减三成?”
“嗯。”李晔点头,“非常之时,只能苦一苦了。”
“臣妾明白。”何皇后轻声道,“臣妾已命各宫妃嫔,捐出首饰金银,充作军资。虽杯水车薪,也是一份心意。”
李晔转头看她,眼中闪过感动:“皇后”
“陛下不必多说。”何皇后微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陛下在前朝呕心沥血,臣妾在后宫理当分忧。”
李晔握住她的手,久久无言。
有这样的皇后,有这样的臣子,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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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户部衙门。
张承业一到任,立即开始行动。
“第一,盐引兑粮范围扩大至整个京兆府。”他召集户部吏员,雷厉风行,“凡京兆府二十三县,皆可凭盐引兑粮。每县设兑粮点,由县尉负责,三日一报。”
“副使,这这需要各县配合,恐怕”
“不配合的,记下名字,报兵部处理。”张承业不容置疑,“第二,榷曲专卖令调整:官曲降价两成,私酿十斤以上即没收家产。今日午时前,新告示必须贴遍长安。”
“降价两成?那朝廷收入”
“照做便是。”张承业不多解释,“第三,劝农奖细则今日出台:亩产三石赏五百文,四石赏一贯。奖励由县衙先行垫付,年底从盐税中抵扣。”
三条命令一出,户部衙门顿时忙碌起来。
张承业又召来将作监、少府监官员:“即日起,两监所有匠人,分三班赶制农具。每制犁十具、锄百把,赏钱一贯。五日之内,我要看到三千具农具运往各安置营。”
“副使,这需要大量铁料、木料”
“铁料从将作监库存调用,木料从终南山砍伐。”张承业道,“我会请旨,调五百龙骧卫协助砍伐运输。记住——五日,三千具,一件不能少。”
众人领命而去。
张承业这才坐下,开始核算账目。他手法娴熟,算盘珠子如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已理清户部三个月来的收支明细。
“漏洞太多了。”他喃喃自语,“盐税漏收三成,商税漏收四成,田赋更是混乱难怪朝廷穷困至此。”
正核算间,刘崇望走了进来,见状叹道:“张副使果然雷厉风行。半日功夫,户部上下已被你调动起来了。”
“时间不等人。”张承业头也不抬,“刘相,下官有一事相求。”
“请讲。”
“请刘相联络朝中清流官员,联名上书,支持新政。”张承业道,“下官在外推行,需朝中声援。若有重臣反对,事倍功半。”
刘崇望点头:“此事我来办。孔纬、崔昭纬等清流领袖,我去游说。”
“还有一事——请刘相奏请陛下,允许下官调用校事府人手。”张承业眼中闪过精光,“整顿盐铁,必触豪强利益。他们明里不敢反对,暗里必会阻挠。需有人暗中监控,及时处置。”
刘崇望沉吟:“校事府直属陛下,此事需陛下圣裁。不过孟克敌与老夫有旧,或可私下沟通。”
“如此甚好。”
两人正议著,门外胥吏来报:“刘相、张副使,东市十三家大商派代表求见。”
“哦?”刘崇望挑眉,“他们不是要罢市吗?”
“说是来谈官曲价格的。”
张承业与刘崇望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降价两成的消息已传开,商人们坐不住了。
“请他们进来。”张承业道。
片刻后,三名大商代表入内,为首的是东市最大的酒商郑万金。
“见过刘相、张副使。”郑万金行礼,“我等前来,是想请问——官曲降价两成,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张承业道,“不仅降价,今后购买官曲,还可抵四成商税。”
“四成?!”三人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张承业话锋一转,“凡购买官曲者,需如实申报年售酒量,按实纳税。若发现隐瞒,不仅取消抵税资格,还要追缴历年欠税,加倍处罚。”
三人脸色微变。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用优惠换透明,把商税漏洞堵上。
郑万金沉吟良久,终于道:“若朝廷真能做到官曲质优价平,按时供应,我等愿遵朝廷法令。”
“好。”张承业点头,“三日内,新曲上市,价格公示。届时还请郑掌柜带头购买,以为表率。”
“一定,一定。”
送走商人,刘崇望赞道:“张副使这手高明。降价让利,换取税收透明,一举两得。”
“这才刚开始。”张承业神色凝重,“真正的难题,在盐铁整顿。那些地方豪强、藩镇势力,不会轻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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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凤翔军营。
李茂贞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八千将士。风雪中,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弟兄们!”他高声道,“朝廷无道,奸臣当权,刺杀我儿从照。此仇不报,我李茂贞誓不为人!今日起兵,清君侧,讨逆贼,还关中太平!”
“清君侧!讨逆贼!”八千将士齐声高呼。
但将领队列中,有人眼神闪烁。
“主公,”心腹将领低声道,“探马来报,朝廷天策军五千已前出渭水,正在南岸扎营。看样子,是要与咱们对峙。”
“五千新兵,何足惧哉!”李茂贞冷笑,“传令:明日拔营,渡渭水,直逼长安!”
“可是粮草只够半月。若朝廷坚守不出,咱们”
“那就速战速决。”李茂贞眼中闪过狠厉,“王行瑜那边,钱粮送去了吗?”
“已送去一半,但他要求见钱粮才出兵。韩建更是推脱,说要等朝廷明确旨意。”
“贪婪!怯懦!”李茂贞怒道,“不管他们,咱们先打!只要拿下长安,他们还敢不从?”
正说著,一骑快马疾驰入营:“报——邠宁急信!”
李茂贞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王行瑜亲笔,只有寥寥数语:“钱粮收讫,然朝廷已加强防备,此时出兵恐难速胜。请李兄暂缓,待时机成熟,再行共举。”
暂缓?钱粮收了,却要暂缓?
李茂贞勃然大怒,将信撕得粉碎:“王行瑜!你这反复小人!”
“主公,那咱们”
“照常出兵!”李茂贞咬牙,“没有他们,我李茂贞一样能拿下长安!传令:今夜饱餐,明日卯时,渡渭水!”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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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长安皇宫。
李晔看着最新军报,眉头紧锁。
“李茂贞明日就要渡河王行瑜收了钱粮却按兵不动韩建继续观望”
“陛下,”张濬道,“天策军五千已就位,但皆是新兵,恐难敌凤翔边军。臣建议——调左右龙骧卫各一千增援,再命延王加强宫城防务,以防万一。”
“准。”李晔点头,“但龙骧卫不能全调。孙德昭、杨守立各率五百增援渭水,留五百守城。告诉李嗣周——不必求胜,只需拖住李茂贞。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有利。”
“臣明白。”
正议著,张承业求见。
“陛下,”他行礼后道,“臣已筹得首批军饷:粮三万石、钱八千贯。三日内,可再筹粮二万石、钱五千贯。”
“好!”李晔精神一振,“张卿果然不负朕望!”
“但臣有一事请奏。”张承业沉声道,“整顿盐铁,需动用校事府。请陛下准臣与孟主事协同。”
李晔沉吟片刻:“准。朕会下旨,命孟克敌全力配合。但你记住——盐铁整顿关乎朝廷命脉,也触动各方利益。需刚柔并济,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怀柔之策。”
“臣领旨。”
亥时,大雪纷飞。
长安城内外,无数人在忙碌。户部衙门灯火通明,吏员们连夜核算账目;灞桥大营篝火点点,将士们正在检查兵甲;流民安置营中,龙骧卫士卒冒雪巡逻;终南山下,伐木声彻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