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严遵美的抉择(1 / 1)

八月二十,寅时未到,终南山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声。

孙德昭从草铺上翻身跃起,披甲提刀冲出木屋。谷中哨塔上已亮起火把,孟谷主站在塔下,神色冷峻。

“东边三里,鹰嘴岩方向。”孟谷主简短道,“三支响箭,是最高警报。”

孙德昭心头一紧。三支响箭,意味着遇到了无法应付的敌人,或发现了事关存亡的危机。

“游哨队回来了吗?”

“还没。”孟谷主望向漆黑的山峦,“今早派出去的两支六人队,按计划该在一刻钟前回谷交接。现在只有一支返回,另一支就是放响箭的那支。”

“我去接应。”孙德昭转身就要召集人手。

“站住。”孟谷主喝止,“你带亲兵队守谷口,加强警戒。老夫亲自带人去。”

“谷主,这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该老夫去。”孟谷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朔方时虽打过仗,但终南山的地形、山里的规矩,你不如老夫熟。况且,若真是李茂贞的人,老夫这张老脸,或许还能周旋一二。”

他顿了顿,看着孙德昭年轻而紧绷的脸,声音稍缓:“记住,若两个时辰后老夫没回来,或者谷外出现大队人马,你立即带所有人从西边密道撤离。进山的第二道瀑布后面,有条小路通往后山,那里备了三天干粮。”

“谷主”

“这是军令。”孟谷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练兵。陛下要的是一把能出鞘的刀,不是一堆埋在山里的废铁。”

说完,他点了二十名老兵,半数配弩,半数持刀盾,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孙德昭站在谷口,看着那些火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林深处,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感。

“队正。”一名亲兵低声唤他,“谷主他们会没事的,对吧?”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会没事的。你们各就各位,加强警戒。弩手上哨塔,刀盾手守谷口,弓箭手在两侧制高点埋伏。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是!”

谷中很快恢复了秩序。新兵们虽然紧张,但在老兵带领下,仍能按部就班进入防御位置。孙德昭看在眼里,心头稍安——这些天的训练,终究没有白费。

天色渐渐泛白,山林间起了晨雾。

谷外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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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长安城刑部大牢。

张放蜷在牢房角落里,一夜未眠。油灯早已熄灭,牢房里只剩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光。他手里攥著一枚玉佩——那是他入狱时,狱卒“不小心”落在他牢房里的。

玉佩很普通,但背面刻着一个“杨”字。

这是杨府的物件。送玉佩的人想告诉他:杨公记得你,只要你咬紧牙关,你的家人会得到照顾。

张放盯着那个字,眼中满是血丝。

他当然想活命,更想保全家小。但他更清楚,自己知道的太多了。杨复恭这些年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钱,那些和宣武、河东的私下交易,那些安插在各衙门的眼线

随便哪一件捅出去,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现在孔纬揪住军饷贪墨不放,万一三司会审时用上大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忽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放猛地抬头,看见两个狱卒打开牢门,接着走进来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那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刑部郎中韩愈——孔纬的门生,以审案严酷著称。

“张放。”韩愈开口,声音平静,“本官奉旨参与三司会审。有些事,想先问问你。”

张放喉头滚动,没说话。

“八万四千贯,你一个人吞不下。”韩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去哪儿了?给了谁?说出来,或许能减罪。”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放声音嘶哑,“那些账册都是假的,是有人栽赃”

“假的?”韩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瑞丰号昨日交上来的账册抄本。上面清楚记录著,光启三年十月、十二月,文德元年二月、四月,你分四次存入该柜坊共计三万两千贯。每笔都有你的签名画押。”

张放脸色煞白。

“还有,”韩愈又取出一份,“这是你妻弟、瑞丰号二掌柜王富的口供。他承认,你曾让他通过柜坊的暗账,将另外五万贯分散转移到河东、宣武的几家商号。这些钱,最后都进了谁的口袋?”

“他胡说!他污蔑我!”张放嘶吼道。

“是不是污蔑,三司会审时自有公论。”韩愈收起文书,语气转冷,“但本官提醒你,贪墨军饷是死罪,勾结藩镇、私通外镇更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若现在交代,或许还能保家人性命;若等本官查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张放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韩愈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今早有人看见你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安邑坊,往城西去了。看方向,像是要出城。这个节骨眼上,她们要去哪儿?”

张放脑中嗡的一声。

出城?这个时候出城?

杨复恭答应过会保护他的家人,怎么会让她们出城?除非

除非是要灭口!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瞬间啃噬掉所有侥幸。

“等等!”张放猛地扑到栅栏前,“我说!我都说!但你要保证,保我家人性命!”

韩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

辰时,紫宸殿。

李晔刚听完何皇后关于瑞丰号查案的禀报,延英便匆匆进来:“大家,刑部韩郎中紧急求见,说是有重大案情要禀报。”

“让他进来。”

韩愈躬身入殿,脸色凝重:“陛下,张放招了。他供出军饷贪墨案背后,还有军械倒卖、私通藩镇等事。涉及神策军将领七人、兵部官员三人、户部两人。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承认,这些年经手转移的银钱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入了宣武军进奏院。而牵线搭桥的,是枢密院一位姓严的宦官。”

严?

李晔眼神一凝:“严遵美?”

“张放不敢直说,但描述的身形、年龄、口音,都指向严枢密。”韩愈低头,“另外,他还供出,杨中尉对此事知情。”

殿内一时死寂。

何皇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皇帝。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口供可有笔录?”

“有,张放已画押。臣已命人严加看守,防止有人灭口。”

“做得好。”李晔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但这口供,现在还动不了杨复恭。严遵美那边朕自有计较。”

他转向韩愈:“张放的家眷,控制住了吗?”

“已派人去追,但晚了一步。今早她们坐马车出安化门,守门士卒说往西去了。臣已通知京兆府沿途设卡,但”

但若真是杨复恭要灭口,恐怕追不上了。

李晔点头:“尽力而为。另外,张放的口供,暂时不要外泄。三司会审时,只审军饷贪墨部分。其他事情,朕另有安排。”

“臣遵旨。”

韩愈退下后,李晔对何皇后道:“去告诉何绥,让他的人盯紧严遵美府上。另外,让刘崇望暂停追查瑞丰号,把查到的证据都封存起来。”

“大家是要”

“钓鱼。”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枢密院的位置,“严遵美这把刀,朕本来想留着慢慢用。但现在看来,有人想逼朕提前出刀。”

他顿了顿:“也好。既然要乱,就乱得彻底些。你让延英去一趟枢密院,传朕口谕:就说朕昨夜梦到宪宗皇帝,醒来心神不宁,想请严枢密入宫讲一讲元和年间的旧事。”

“这是要”

“试探。”李晔淡淡道,“看他来不来,看他来的时候带什么人,看他说话时的神色。这些,都是答案。”

何皇后会意,匆匆离去。

李晔独自站在殿中,望向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

张放这一招,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也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严遵美、杨复恭、宣武军这些原本隐藏在幕后的线,现在都被扯到了明处。

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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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终南山鹰嘴岩。

孟谷主带着二十人,沿着山脊搜索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陡坡下找到了那支失踪的游哨队。

六个人,全都死了。

尸体散落在灌木丛中,每人身上至少有三处伤口。刀伤、枪伤、还有弩箭——是从背后射入的,箭簇带倒刺,是军中制式。

“谷主,看这里。”一名老兵蹲在一具尸体旁,指着地上的痕迹,“他们是先中了埋伏,弩箭从侧面射来,然后被人近身围杀。对方人数至少二十人,可能更多。”

孟谷主脸色铁青。

他检查了尸体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的打斗痕迹,心中已有判断。

这不是山匪劫道,也不是寻常冲突。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伏击,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下手狠辣,不留活口。

更关键的是——这些弩箭,和前几天在老鹰嘴发现的马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凤翔。

“谷主,要不要追?”一名老兵红着眼睛问。

“追什么?”孟谷主冷冷道,“人早跑了。现在追上去,只会中更大的埋伏。”

他蹲下身,合上死去弟兄的眼睛,低声道:“对不住,老夫来晚了。”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孟谷主站起身:“把弟兄们的尸首抬回去,好生安葬。其他人,跟我回谷。”

“那这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孟谷主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凤翔,“记住这些伤口,记住这些手法。等咱们的刀磨快了,等陛下要用的时候,这些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回谷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著。

晨雾散尽,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山路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孟谷主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但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他知道,从今天起,终南山再也不安全了。

李茂贞的人已经动了手,杀了他们六个人。这是警告,也是宣战。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下一波袭击到来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硬、足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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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枢密院。

严遵美接到皇帝口谕时,正在值房里看一份关于川中军情的密报。他手一抖,密报差点掉在地上。

“讲元和年间的旧事”他喃喃重复,脸色变幻不定。

元和年间,是宪宗皇帝在位时期。那时宦官势力初兴,但尚未到权倾朝野的地步。宪宗重用裴度、李绛等文臣,平定淮西、成德藩镇,一度有中兴之象。

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真做了梦,还是意有所指?

“公公,去还是不去?”身边的小宦官低声问。

“去,当然要去。”严遵美深吸一口气,“陛下召见,岂能不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对小宦官道:“你去一趟神策军衙署,找杨中尉,就说就说老夫今日身子不适,若晚些时候没回来,请他照应一下老夫府上。”

“是。”

严遵美走出值房时,脚步有些虚浮。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宫城巍峨的殿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宫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小宦官,跟在师傅后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师傅曾对他说:在这宫里,要想活得久,就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装傻。

他一直以为自己学得很好。

但现在看来,还不够好。

至少,没看清那个看似温顺的年轻皇帝,到底藏着多深的心机、多大的决心。

严遵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往紫宸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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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云栖谷。

孙德昭看着那六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人。才训练了不到一个月,还没真正上过战场,就这么死在了山里。

“谷主,查清楚了吗?”他声音沙哑。

“弩箭是凤翔军制式,伤口手法也是边军惯用的。”孟谷主坐在石头上,神色疲惫,“对方至少二十人,埋伏在先,一击即走。咱们的人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李茂贞”孙德昭牙关紧咬,“他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孟谷主抬头看他,“试探咱们的虚实,试探朝廷的反应,也试探陛下的底线。杀了六个人,不多不少。少了,引不起重视;多了,容易逼朝廷翻脸。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准。”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不忍能怎样?”孟谷主反问,“带着三百新兵去攻凤翔?还是现在就跟李茂贞翻脸,让陛下在朝堂上难做?”

孙德昭沉默。

他知道孟谷主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的力量还不够,朝廷的布局还没完成。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从今天起,”孟谷主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训练加倍。所有人,包括老夫,每日晨练提前半个时辰,晚练延长一个时辰。弩箭、刀盾、山林奔袭、夜间作战,全都往死里练。”

他看着孙德昭:“陛下要的是一把刀,咱们就得把自己炼成钢。等真到了出鞘的时候,得让所有人都记住——终南山里埋著的,不是软铁,是能杀人的利器。”

“我明白了。”孙德昭重重点头。

“还有,”孟谷主补充,“加派游哨。从今天起,谷外十里范围,每两个时辰必须有一队人巡视。发现任何异常,立即回报,不得交战。”

“是。”

孟谷主又看了那六具尸体一眼,转身走向谷中深处。

阳光照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却照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杀气。

孙德昭站在原地,良久,对身边的亲兵道:“去,把所有人都叫到校场。我有话要说。”

一刻钟后,三百人整整齐齐站在校场上。

孙德昭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或紧张、或愤慨、或茫然的脸,缓缓开口:

“今早,咱们死了六个弟兄。死在鹰嘴岩,死在回家的路上,死在离谷不到五里的地方。”

校场上寂静无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怕。怕自己也会死,怕这碗饭不好吃,怕这山里的日子过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你们踏进云栖谷的那天起,就已经没得选了!在这山里,你们是兵;出了这山,你们是流民、是逃兵、是草寇!朝廷不会管你们,官府不会护你们,那些权贵更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只有在这儿,你们才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但这活路,是用命换的!”

孙德昭走下木台,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死了六个,明天可能死十六个,后天可能死六十个!但这就是咱们的命!要么练成一把刀,让所有人都怕咱们;要么烂在这山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举起手中的横刀,刀身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从今天起,训练加倍!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等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咱们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终南山里的这三百人,不是软柿子,是要人命的阎王!”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沉寂后,三百人齐声怒吼:

“明白!”

声音震得山谷回响,惊起飞鸟无数。

孙德昭握紧刀柄,望向西北方向。

李茂贞,这笔账,他记下了。

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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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紫宸殿。

严遵美走出殿门时,后背已经湿透。

皇帝和他谈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宪宗皇帝的元和削藩,谈到文宗时的甘露之变,再到武宗会昌灭佛,最后落到当今朝局。

句句没提张放,句句没提军械案,但句句都像刀子,悬在他头顶。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

“严卿在枢密院多年,深知宫中规矩。有些事,该忘的就得忘,该断的就得断。否则,等别人来帮你了断的时候,就不好看了。”

严遵美站在殿前台阶上,望着渐沉的夕阳,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忘掉那些不该记得的事,断掉那些不该有的联系。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有些决定,不能再拖了。

同一片夕阳下,终南山云栖谷里,三百新兵正在校场上加练。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号令声,此起彼伏。

而长安城里,瑞丰号的东家连夜收拾细软,想要出城,却被京兆府的差役堵在了家门口。

张放的妻儿,最终在京西三十里处的一处驿站被找到。押送他们的,是杨府的两名家丁。双方僵持之际,刑部的人及时赶到,将所有人带回了长安。

消息传到杨复恭耳中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砸碎了书房里最心爱的一方砚台。

他知道,有些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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