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杨相,好自为之(1 / 1)

八月十八,卯时刚过,杨守立便冲进了神策军衙署。

值房的灯还亮着,杨复恭正在批阅几份军报,见他闯进来,眉头微皱:“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父帅!”杨守立强压怒火,但声音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王建招安的事,您为何要暗中插手?”

杨复恭放下笔,抬眼看他:“老夫插手什么了?”

“昨日王建使者私下递话,说有人告诉他,朝廷不可能给他正式节度使的任命,最多给个‘权知’的名号,还要他交出军中将领名单备案。”杨守立盯着养父,“这话,除了父帅,还有谁能说?还有谁敢说?”

杨复恭沉默片刻,缓缓靠回椅背:“是老夫说的,又如何?”

“可陛下让我全权负责此事!”杨守立上前一步,“父帅这样背后拆台,让我如何跟王建谈?如何跟陛下交代?”

“交代?”杨复恭冷笑一声,“守立,你太年轻了。王建是什么人?草寇出身,狼子野心!你给他正式节度使,他转眼就能拥兵自重。你让他报将领名单,他随便编几个名字糊弄你,你能查得出来?”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杨复恭打断他,“不能坏了你的好事?守立,老夫告诉你,招安王建可以,但不能让他太舒服。得让他知道,这个节度使是朝廷赏的,朝廷随时能收回来。得让他时刻绷著根弦,不敢轻举妄动。”

杨守立拳头紧握:“可陛下要的是尽快稳定川中!拖得久了,万一川中有变”

“出不了大事。”杨复恭淡淡道,“他现在连成都都没攻下,没名没分,最终会低头的”

他看着养子涨红的脸,语气稍缓:“守立,你刚当上同平章事,急着立功,老夫理解。但有些事,急不得。王建这块骨头,得慢慢啃。啃得太急,小心崩了牙。”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敲打。杨守立听出来了,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皇帝赐茶时附的那张字条,想起王建使者昨日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朝中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目光。

“父帅,”他深吸一口气,“招安的事,陛下既已交给我,便该由我做主。您若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商量,但请不要请不要在背后动作。”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当面顶撞了。

杨复恭的脸色沉了下来:“守立,你是在教训老夫?”

“儿子不敢。”杨守立躬身,但脊梁挺得笔直,“只是提醒父帅,如今我是同平章事,招安之事关乎朝廷体面、陛下圣意。若因父子间沟通不畅,坏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值房里一时死寂。

烛火噼啪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杨复恭才缓缓开口:“好,好。既然杨相这么说了,老夫自然遵命。从今日起,招安之事,老夫绝不插手。只望杨相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杨守立心中一凛,知道这话一出口,父子间那层薄薄的遮羞布,算是彻底撕破了。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深深一躬:“多谢父帅体谅。儿子告退。”

转身离去时,他的脚步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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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尚书省度支分巡院。

刘崇望盯着眼前的一份死亡文书,眉头紧锁。

文书来自京兆府,记录的是三日前宣武军进奏院一名小吏的“暴病身亡”。死者姓周,三十七岁,负责进奏院的文书往来。据报,是夜间突发心疾,等家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表面看,并无异常。但刘崇望注意到一个细节——验尸的仵作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尸身颈部有浅淡瘀痕,疑似死前曾遭扼压,但因肤色较深,不易察觉。”

扼压?

刘崇望立即让书吏调来宣武进奏院最近半年的往来人员记录。翻到一处时,他手指顿住了。

三个月前,这位周姓小吏的妹夫——神策军右军粮秣官张放府上的一名管事,因赌博欠债被赶出府,流落街头。而就在上个月,有人看见这位周小吏在醉仙楼请那位管事吃饭,席间似有银钱交割。

“去查,”刘崇望对心腹书吏低声道,“查清楚那位管事现在在哪,查清楚周小吏死前三天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还有查查张放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

书吏领命而去。

刘崇望重新坐回案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军械倒卖案牵扯到宣武进奏院,宣武进奏院的小吏突然暴毙,而这个小吏又和杨复恭外甥张放的人有牵连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想起王抟那日的提醒:“有些事,不必有实证也能推断。”

现在看来,推断的方向,恐怕已经触及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

否则,何必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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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太极殿朝会。

当议及川中招安事宜时,杨守立第一个出列。

“陛下,”他声音洪亮,“王建使者已递上归顺诚意书,愿受朝廷节制,纳贡称臣。臣以为,当从速议定招安条件,以安川中军民之心。”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张濬便站了出来:“杨相此言差矣。王建拥兵自重、连破数州,形同叛逆。若轻易授以节钺,岂非助长藩镇跋扈之风?臣以为,当令其先退兵让地、上表请罪,再议招安不迟。

“张尚书此言,未免太过苛刻。”杨守立转身面对他,“王建虽起于草莽,但麾下已有数万之众,控扼西川大半州府。若逼之过甚,使其铤而走险,川中战火重燃,届时朝廷劳师远征,耗费钱粮,孰轻孰重?”

“正是因其势大,才更应严加约束!”张濬寸步不让,“今日轻易授节,明日他便敢索要东川,后日就敢窥视山南!杨相岂不闻养虎为患?”

“那依张尚书之见,朝廷该如何?”杨守立冷笑,“发大军征讨?关中防秋在即,神策军能抽调多少兵马?粮饷又从何而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朝臣们或附和、或沉默,殿上一时嘈杂。

李晔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只在两人言辞最激烈时,才轻轻叩了叩御案。

“二位卿家,且慢争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晔看向杨守立:“杨相既主理招安,可有具体章程?”

“回陛下,”杨守立躬身,“臣拟四款:其一,授王建权知剑南西川节度使,三年后视其表现转正;其二,西川刺史以上官员需报朝廷委任;其三,年贡加三成;其四,军中将领名单报兵部备案。”

他又补充道:“此四款,臣已与王建使者初步沟通。对方对前三条并无异议,唯第四条”

“第四条绝不能让步。”李晔淡淡道,“将领不备案,朝廷何以知其虚实?日后若有异动,何以制衡?”

“陛下圣明。”杨守立心中一喜。

但紧接着,李晔话锋一转:“不过张尚书所言,也有道理。王建势大,不可不防。授节之后,朝廷当时时敲打,令其知朝廷威严。”

他顿了顿:“这样吧。招安条件,就按杨相所拟。但明诏下发前,需政事堂共议,中书省复核,枢密院附署。三位一体,以示慎重。”

这话一出,杨复恭的眼皮跳了跳。

政事堂、中书省、枢密院——前两者是文臣,后一个是他杨复恭的地盘。皇帝这是要把招安的事,从杨守立一人之手,摊到整个朝廷的台面上。

而一旦上了台面,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会更响亮。

“陛下,”杨复恭终于开口,“老奴以为,招安之事关乎重大,确需谨慎。不如先让王建递上正式降表,朝廷再议授节之事。一来可观其诚意,二来也可从容商议。”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又把事情拖回去了。

杨守立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皇帝道:“杨卿所言亦有理。这样,杨相继续与王建使者磋商,促其早日递上降表。待降表到京,再行朝议。”

“臣遵旨。”杨守立咬牙应下。

他知道,自己又被将了一军。皇帝看似支持他,实则把最终决定权分散了。而杨复恭那一句“从容商议”,更是埋下了无尽的拖延可能。

退朝时,杨守立走过杨复恭身边,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说话。

而杨复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极殿,中间隔着三步距离。

那三步,却像隔着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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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紫宸殿。

李晔听完延英关于朝会后续的禀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杨复恭果然忍不住了。”他对何皇后道,“他越拦著,杨守立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何皇后轻声道:“可这样一来,招安的事又要拖下去。川中那边”

“拖不了多久。”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剑南西川的位置,“王建现在缺粮。秋收还没到,他连破数州抢来的存粮,养几万大军撑不了几个月。他比谁都急。”

“那陛下为何不让杨守立尽快谈成?”

“因为太快了,有些人会不舒服。”李晔转身,“杨复恭不舒服,朝中清流不舒服,李茂贞更不舒服。得让他们都闹一闹,都表表态。等闹得差不多了,朕再出面一锤定音。这样,各方都觉得自己的意见被听到了,火气也就消了一半。”

何皇后若有所思:“那郑延昌那边?”

“他已经拿到刀了。”李晔淡淡道,“接下来,该看他怎么用了。让刘崇望那边,今晚之前,务必将张放贪墨军饷的证据,漏一份给郑延昌。记住,要‘不小心’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

“妾明白。”何皇后顿了顿,“终南山那边,孙德昭今早传回消息,游哨队在老鹰嘴附近发现了新的踪迹——不是脚印,是马粪。新鲜的,最多一天。”

李晔眼神一凝:“终南山里能走马的地方不多。老鹰嘴往西是往凤翔的方向?”

“孟谷主也是这么判断的。他说,那些马粪里的草料,不是山里的野草,是喂过豆料的战马才会有的。而且马掌的磨损痕迹,像是长途奔行过。”

“凤翔的骑兵”李晔沉吟,“李茂贞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快。”

“要不要让孙德昭他们加强戒备?”

“要,但不必大动干戈。”李晔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让孟谷主选二十个最机灵的新兵,配弩机,从明日起在云栖谷外围十里范围设暗桩。不拦人,只观察。凡是进山的、出山的,都记下相貌、人数、去向。尤其是往凤翔方向去的。”

他放下笔:“至于孙德昭,让他专心练兵。三百人,一个月内,朕要他们能拉得出山谷,能听懂号令,能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

“一个月?”何皇后有些担忧,“会不会太急了?”

“急,但必须做到。”李晔望向窗外,“时不我待。”

何皇后郑重点头,接过手谕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窗外秋风渐紧,卷著枯叶拍打窗棂。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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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郑延昌府邸书房。

管家捧著一卷账册抄本,低声道:“老爷,这是今日从度支分巡院一个书吏那里‘借’来的。他说是不小心夹在旧档里,被小人看见了。”

郑延昌接过,就著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青。

账册上清清楚楚记录著:光启三年至文德元年,神策军右军虚报兵额三千七百人,冒领军饷粮秣折合铜钱八万四千贯。经手人是粮秣官张放,而核准的印章,赫然盖著杨复恭的心腹、神策军右军中尉刘季述的名号。

“好好一个张放!好一个刘季述!”郑延昌气得浑身发抖,“一年贪墨八万贯!这还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神策军五万之众,若人人都这么贪,朝廷的国库就是座金山,也经不起这么挖!”

“老爷息怒。”管家低声道,“这账册虽然详实,但毕竟只是抄本。若要弹劾,还需更多实证。”

“实证?”郑延昌冷笑,“这还不够实证?八万四千贯,够砍十次脑袋了!”

他从怀中取出王建使者送的那只锦囊,将里面的账目抄本也摊在案上。两份账册,一份记军饷贪墨,一份记军械倒卖,虽然内容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人——张放。

而张放背后,站着杨复恭。

郑延昌盯着那两份账册,眼中怒火渐渐沉淀,化作冰冷的决意。

他提笔,铺开奏章用纸。

这一本,他不仅要参张放,还要参刘季述,参所有牵扯其中的人。

至于杨复恭郑延昌笔尖顿了顿。

现在还动不了他。但砍掉他的左膀右臂,让他知道朝中还有敢说话的人,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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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一片夜色下,终南山云栖谷外五里处,孙德昭亲自带着六人游哨队,伏在一片灌木丛后,盯着远处山道上缓缓移动的几点火把。

火把有三支,隐约照出七八个人影,都牵着马。马背上驮著东西,用油布盖著,看不出是什么。

“队正,要不要跟上去看看?”身旁的汉子低声问。

孙德昭摇头:“谷主有令,只观不动。记住他们的去向,记下人数,天亮后回报。”

“看方向像是往野狐峪那边去。”

“野狐峪已经空了。”孙德昭眯起眼,“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火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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